日头斜斜漫过窗棂,将暖融融的光铺在窗边的软榻上。墨兰斜斜倚着锦垫,一手虚虚搭在膝头,一手紧紧攥着一方半旧的素帕。帕子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柔软光滑,角上那丛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笨拙,却针针藏着旧年心事。她目光遥遥落向窗外那株盛放的海棠,粉白花瓣随风轻颤,飘飘扬扬落了半院,视线仿佛穿透这漫天飞花,穿透二十年沉沉光阴,直抵早已模糊的旧时光里,看见盛府庭院的秋千,看见上元节的灯火,看见那些笑靥明媚、尚未被命运磋磨的少女身影。
林苏轻手轻脚爬上软榻,挨着母亲坐下,膝盖轻轻贴着墨兰的膝头,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她仰头望着墨兰眼底的悠远,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等着,知道墨兰有话要讲,有藏了半生的旧事,要慢慢说与她听。
“我小时候,”墨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悠悠的,像风拂过花瓣,带着岁月的温凉与怅然,“大姐姐还没出嫁,一大家子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太太心性也宽,每逢年节、时令节气,总会带着我们一众姐妹出去走走。”
林苏眼睛微微一亮,轻声追问:“去哪里?”在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女子出门是极难的事,要报备,要遮掩,要守无数规矩,从不知原来从前的闺阁女子,也能时常踏出院门,看外面的天地。
“多着呢。”墨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欢喜,“正月里跟着老太太上庙进香,求平安,求顺遂;三月三踏青,去郊外的河滩看新抽的柳芽,看遍地野花;四月里京中办看花会,满园牡丹芍药开得轰轰烈烈,挤在人群里看不尽的热闹;八月十五中秋夜,还能去街边赏灯,看满街花灯流转,听小贩吆喝叫卖……”
她细细数着那些遥远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有时候是跟着老太太,有时候是跟着太太,一大家子人,丫鬟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的,走一路笑一路,从没有如今这般多的顾忌,更没有这般多死死束缚的规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李姨娘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青瓷茶盏冒着细细热气。她刚跨进门,便听见墨兰说起从前的光景,脚步不自觉顿住,眼底泛起几分共鸣的怅然。她轻手轻脚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顺势在榻沿坐下,语气里满是追忆:“奶奶说的可不是嘛,那真是很久以前的好光景了。妾身还记得,十五岁那年,跟着娘家嫂子去城外白云观进香,路上人挤人挨,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我头上的红头绳都被挤散了,回头捡的时候,还被人踩了一脚鞋尖,可那时候心里半点不恼,只觉得满街的人气儿,暖得很。”
一向沉默寡言的高姨娘,此刻也坐在了角落的绣墩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怀念:“那时候出门,也不用太讲究。头上戴个帷帽,帽檐垂一层薄纱,遮着脸面,既合礼数,又能透气看路,轻轻松松就能出门。”
她话说到一半,便轻轻住了口,余下的未尽之语,屋里的人都懂。
李姨娘伸手比划着,眉眼间泛起几分少女般的灵动,“纱要选最薄的青纱,透气不闷,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隐约看见街边的景致,又不会失了闺阁女子的体面。不像现在……”
她再次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那些话不必说透,屋里的女子都深谙其中的苦楚。
恰在此时,柳姨娘从外头进来,怀里捧着一叠刚从绣坊送来的新料,云锦、杭绸、软缎,色彩雅致,质地精良。她一进门便听见众人谈论出门的事,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布料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出个门,简直比登天还难。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裹着,帷帽要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帘子必须全程放下,连一丝缝隙都不能留,生怕被外头的男子看了去,便是大罪,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赵姨娘本在廊下整理针线,听见屋里的谈话,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畏惧:“妾身还听说,京城那些高门大户,规矩比咱们这里严上十倍百倍。有的人家的小姐,一年到头出不了三次门,即便能出门,也得提前挑好日子、选好时辰、定好路线,一步都不能错,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林苏坐在软榻上,听着几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眉头轻轻皱起,心里满是不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着祖母打理绣坊,沾过桑汁,摸过账本,碰过银钱,从未觉得女子就该困在一方院落里。她歪着头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其中缘由,便仰头看向墨兰,声音清澈又认真:“娘亲,为什么现在规矩越来越严了?以前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出门的,不是吗?”
墨兰的沉默,像窗外缓缓飘落的海棠花,轻,却沉。
她将手里那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慢慢折起,叠成整齐的四方块,复又展开,指尖一遍遍抚过那笨拙的针脚,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旧梦。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目光越飘越远,越过院墙,越过运河,越过二十年的山河岁月,落回那个风云涌动、人心叵测的京城,落回那场改变了无数女子命运、也收紧了全天下女子枷锁的旧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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