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福站在细雨中,没有躲,没有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青松。他迎着钱管事的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三息。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
只有释然,只有坦荡,只有新生的从容。
三息之后,他缓缓垂下眼,转身,掀帘走进了锦绣阁。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隔绝了旧时代的阴霾。
门内立刻传出小邓子喜气洋洋的吆喝声,清脆响亮,满是生机:“赵掌柜!郡主府派人来催新样子了!这回长公主点名要芍药缠枝纹的玉簪,还有暮山紫的绸缎!”
钱管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拖着他缓缓远去。
他的时代,他的嚣张,他的贪婪,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扬州商界将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革新、清源。
梁家名下十六铺,按新章程全面铺开改革,没有半分拖沓。
孙老账房亲自主持全扬州铺户的年度考成,老先生铁面无私,只看业绩、只看勤恳、只看口碑,不徇私、不偏袒、不看人情。
短短数日,择优擢升二掌柜五人、总账房三人,其中两人是熬了半辈子的家生子,按新规直接获得“预备脱籍”资格,喜极而泣;还有四人是从别家商铺慕名而来、精通货源、跑街、染色的实干伙计,被破格延揽,委以重任。
整个盛家商铺体系,焕然一新,人人争先,个个肯干,再也没有往日的懒散、推诿、勾心斗角。
赵全福正式脱籍归良的那一天,没有大摆宴席,没有敲锣打鼓。
他只是独自一人,去城西的酒肆买了二两最便宜的烧酒,一包酱肉,揣着墨兰亲笔书写、盖着官府大印的脱籍文书,回到了自己那间住了二十三年、终年潮湿阴暗的小柴房。
柴房里,摆着母亲的简陋牌位。
他关上房门,点上一炷香,将脱籍文书轻轻摆在牌位前,烧酒倒在粗瓷碗里,酱肉摆好,独自一人,静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倾诉。
他对着母亲的牌位,坐了一夜,说了一夜,把二十三年的委屈、苦难、挣扎、希望,尽数说给九泉之下的娘亲听。
第二天清晨,卯时一到,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锦绣阁,像往常一样,蹲在灶前熬胶,指导老孙头试染草木染,给小邓子指点跑街的门路,勤恳依旧,温和依旧,没有半分脱籍后的骄矜。
有好奇的伙计凑过来,笑着问:“赵掌柜,您的脱籍文书呢?给咱们瞧瞧呗,那可是大奶奶亲笔写的!”
赵全福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襟,憨厚一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在这儿呢,揣在心口,热乎的,一辈子都带着。”
随着南来北往的商船,一路传回京城永昌侯府时,已是初夏时节。
侯府正院,梁夫人坐在窗前,把扬州送来的厚厚一摞账册、功绩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账面上节节攀升的盈利数字,抚过一个个新晋掌柜的名字,良久沉默不语。
金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问道:“夫人,三奶奶在扬州这般大张旗鼓,革新商道,是不是太张扬了些?会不会惹来旁人非议?”
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团锦簇,灼灼其华,眼底神色复杂,有欣慰,有赞叹,更有自愧不如。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你还记得,当年老太爷夸我管家理事,是怎么夸的吗?”
老嬷嬷怔了怔,连忙赔笑:“奴才记得,老太爷说,夫人是‘巾帼不让须眉’,是侯府的顶梁柱。”
“巾帼不让须眉。”梁夫人慢慢重复这七个字,轻轻摇了摇头,“那是老太爷抬举我。我这辈子,不过是守成罢了,把老太爷交到我手里的侯府产业,一分不少、一毫没亏地传了下去,守着规矩,守着家业,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扬州账册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可墨兰不一样。她不是守成,她是开疆拓土。她是从扬州商界的烂泥里、从那些蛀虫的手里,硬生生给盛家刨出了一条金矿路,盘活了整个扬州的产业,还带出了一群肯干事、能干事的人。这份本事,这份魄力,我不如她。”
金嬷嬷听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梁夫人搁下茶盏,白瓷盏底轻磕梨花木案,那声响极轻极脆,却像一枚寒铁小钉,狠狠砸在人心尖上,让厅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人的死寂。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银灰色的鬓角被窗棂漏进的残阳染得微亮,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凝重:“秦护卫……前日回府复命,可是查见了晗儿的踪迹?”
金嬷嬷垂首立在一旁,身子弯得更低,玄色衣襟贴在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怕惊扰了什么隐秘:“回夫人,是。秦护卫去了扬州亲率十名精悍护卫,沿官道排查整整半月,各州府的驿站、车马行、水陆码头,一处一处盘查,连偏僻的乡野驿馆都没放过——京城、通州、保定、真定……全天下能走的官道、水路,皆无三爷离境的记录,半点儿踪迹都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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