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页写满姓名的麻纸看了许久。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有些是盛家旁系铺子里熬了多年的老面孔,有些是素不相识、却在扬州商界小有名气的实干伙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埋没、被欺压的灵魂。
她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在名单末尾毫不犹豫批下四个大字:
愿者,皆来。
短短四字,等于将扬州城内盛家名下十六间商铺的大门,彻底向所有有心干事、肯干事的人敞开,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本事,只看勤恳。
消息一出,扬州商界彻底沸腾。
而南市批发行的效仿,来得比北市更决绝,更震撼。
南市批发行是梁家在扬州的货运转运核心,连通运河上下游,掌控着生丝、绸缎、粮油的大宗批发,历来是油水最厚、账目最乱的地方。铺里的老账房姓宋,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背已微驼,是刘管事的同乡,更是钱管事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在批发行掌账二十三年。
新章程颁布的当日,宋账房没有像其他旧管事那样抵触、观望,而是把自己锁在批发行的账房里,门窗紧闭,整整一夜未出。
油灯燃尽了三盏,烛泪堆成了小山。
他坐在堆满账本的案前,枯瘦的手指抚过一本本做了手脚的假账,心里翻江倒海。十三年来,他替刘家叔侄昧账、做假账、瞒报净利、侵吞公款,每一笔脏钱都沾着伙计们的血汗,夜里躺在床上,从来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被欺压的伙计们怨怼的眼神,就是东窗事发的噩梦。
他是刘钱二人的亲信,却也是被他们绑在贼船上的囚徒。
天光大亮时,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账房捧着厚厚一摞尘封了二十三年的账本,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到墨兰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白发垂落,遮住了满是愧疚与释然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般,字字泣血:
“奶奶,小人罪该万死!替刘家昧账十三年,夜里从来不敢安睡,这些账,全是小人亲手做的假,一笔一笔,何时瞒报、何时侵吞、数额多少,全记在这儿了,绝无半分隐瞒!”
他交出的,远不止几本假账。
还有一张用蝇头小楷写就、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麻纸的灰色人脉网:哪些商铺与刘家合伙作假、哪些扬州官吏收过刘家的常例钱、哪些外地商号与刘家暗通款曲、截留盛家货款……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一把能彻底掀翻扬州商界旧秩序的利刃。
林苏踮着脚,趴在案边,翻着那厚厚一摞账本与人脉清单,她轻声对墨兰道:“娘亲,这不是账本,是舆图。照着这张图走,咱们清理产业,再也不会迷路了。”
墨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当日,她端坐书房,连发三封书信,每一封都掷地有声,撼动整个扬州。
第一封,快马送往京城永昌侯府,附上刘、钱二管事历年贪墨的全部实证、涉案清单、宋账房的供词,恳请婆母梁夫人居中决断,依法处置;
第二封,亲自送往江都县衙,呈明梁家将全面彻查旗下商铺,追缴所有赃款,且自愿补交历年漏缴的全部银两,坦荡之姿,令江都县令大为赞叹;
第三封,发往扬州商会的公函,昭告全城:梁家名下十六铺,自即日起全面施行“身股分红、年度考成”新制,同时联合扬州所有正派商家,发起“商道清源”之约,肃清商界贪墨、欺压、作假之风,还扬州商海一片清明。
三封信函,如同三道惊雷,炸得扬州商界天翻地覆。
正派商家纷纷响应,拍手称快;奸商蛀虫惶惶不可终日,连夜收拾细软想要跑路,却早已被墨兰安排的人手盯得死死的。
刘管事和钱管事被押走那日,天降蒙蒙细雨,雨丝细如牛毛,凉丝丝地打在行人的脸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锦衣玉袍、嚣张气焰,被铁链锁着,五花大绑在板车上,从东市正街穿城而过,缓缓游街。
沿街的两侧,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与商铺伙计。
有梁家各铺探头张望的小伙计,攥着拳头,眼里满是解气;
有往年被刘家盘剥、倾家荡产的小供货商,站在雨里,红着眼眶,沉默注视;
有曾在刘家铺子里做工、因“不听话”、不肯同流合污被无情打发走的老工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角,一言不发。
没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人高声喝骂。
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
这份沉默,比千般辱骂、万般唾弃,更诛心,更让刘钱二人如坠冰窟。
刘管事始终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彻底蔫了。
钱管事却状若疯癫,拼命挣扎着,扭着脖子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中年汉子——那是即将脱籍归良、一身清爽的赵全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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