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睁开眼,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她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又看看外孙女清澈的眼眸,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换上一丝深沉的疲惫与自嘲:“是啊,过去了。说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不过是……今夜月色太好,又遇上田有福这事,让人……想起了不该想的。”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重新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发,脸上又慢慢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精明神色,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今晚的月色彻底照透,再也无法完全掩藏。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柔软的、脆弱的内里。
“你们也别光听我唠叨。” 林噙霜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声音却依旧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明日……铺子那边要去盘查账目,田庄的事也要盯紧了,都需打起精神。咱们既然来了这扬州,就不能再让人小瞧了去。墨兰,你如今是当家人,该硬气时绝不能软,该宽和时也不必一味苛责。曦曦……你也是,多帮你娘分担些,你这孩子,心思通透,比我们这些活了半辈子的人还明白事理。”
墨兰和林苏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更深,月光西移,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这一夜的倾吐,像一道隐秘的裂缝,让某些深埋的往事与情绪见了光。
天光刚蒙蒙亮,扬州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晨雾中,小院里却已被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惊醒。墨兰昨夜睡得晚,又听了林噙霜那番剖白,心中思绪纷杂,刚迷糊了片刻,便被秋江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惊呼声彻底驱散了睡意。
“奶奶!不好了!田……田有福他……他在柴房里……上吊了!”
秋江的声音带着哭腔,撞得门帘“哗啦”作响,她脸色煞白如纸,发髻散乱,显然是惊惶到了极点。墨兰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指尖冰凉。她飞快地披衣下床,锦缎睡袍滑落肩头也顾不上拢,声音却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什么时候发现的?人还有气吗?谁先看到的?”
“就……就刚才,送早饭的张婆子,”秋江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她提着食盒去柴房,推开门就看见……看见田管事吊在房梁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裤腰带,那腰带系了死结,人早就……早就硬了,脸都紫了……”
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她刚想出两全之法、尚未处置的前夜,用最决绝也最羞辱的方式,死在了她墨兰临时关押他的柴房里。
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自尽?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伪装成自尽?田有福昨日在书房那般癫狂怨毒,字字句句皆是不甘,恨不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垫背,这样的人,会轻易选择自尽?
“封锁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挪动尸体、触碰房内任何东西。”墨兰一边迅速系好衣带,一边快速下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秋江,你亲自去,拿我的名帖立刻去扬州府衙报案!就说府中羁押的背主家奴田有福,于昨夜在关押处自尽身亡,请衙门即刻派仵作、差役前来查验现场,处置尸身。记住,态度要恭敬,话要说清楚——是‘我方发现后即刻报官’,绝不可遗漏‘即刻’二字,也不可多言半句猜测。”
“是!奴婢这就去!”秋江勉强定了定神,抓过墨兰递来的名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发出急促的声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院。姨娘们惊慌失措地聚到正厅廊下,个个面无人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周姨娘扶着廊柱,脸色发白:“怎么会这样?昨日还好好的……”李姨娘更是后怕不已,攥着帕子的手不停发抖:“若昨日查账时逼得再紧些,或是……或是他疯起来伤了人,如今怕是……”林噙霜也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未换的素色中衣,抓着墨兰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块冰:“墨儿,这……这可怎么是好?人死在我们这里,还是这般死法,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怕是要落个‘主家逼死下人’的恶名!”
“姨娘别慌。”墨兰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力道沉稳,试图传递些许镇定,“人是他自己要死的,与我们何干?我们按律羁押,未打未骂,及时报官,程序上并无半分差错。越是慌乱,越容易给人留下话柄,让人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田有福这一死,将原本清晰的“贪墨纵火”案件,瞬间搅成了一潭浑水。畏罪自尽,看似合情合理,却留下了太多想象和操作的空间。那些本就对她们母女南下抱有敌意或观望态度的本地势力,定会借题发挥,届时流言蜚语四起,她们在扬州的立足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衙门的人来得不慢。许是永昌侯府的名帖起了作用,抑或是人命案子本身不容怠慢。半个时辰后,一队官差便踏着晨雾而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捕头,姓王,身后跟着四五个面无表情的差役,还有两个提着工具箱的仵作——一个年长些,须发半白,眼神浑浊,透着见惯生死的麻木;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眉眼朴拙,手指修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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