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她知道小娘出身官家,后来家道中落,却极少听她如此详细地提起幼年光景。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甜蜜,从小娘口中缓缓流出,带着一种易碎的虚幻,让她忽然明白,小娘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甘,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林噙霜的声音渐渐转冷,那点虚幻的暖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沉淀了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像淬了冰的针:“可是后来呢?父亲……父亲不过是在朝中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碍了严党的眼,就被寻了由头,罢了官,还险些下了大狱!虽没到抄家杀头的地步,可门庭就此败落,墙倒众人推,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避之唯恐不及,连远房亲戚都不肯沾边。父亲又惊又气,一病不起,没多久就……” 她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是喉间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树倒猢狲散,家里没了顶梁柱,也没了进项。母亲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靠着典当变卖过日子。我听和我相熟的几位小姐背后嚼舌根,说我家是‘罪臣之后’……那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记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那股陈年的屈辱与寒意尽数压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讥讽:“后来?后来母亲也病倒了,缠绵病榻,药石无灵。临去前,她拉着我的手,托人求到了盛家老太太跟前,只求给我寻一条活路……呵,盛家!那时候的盛家,算个什么东西?盛紘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小官,靠着祖上商贾积攒的那点家底,和死了的探花爹那点虚名,在京城权贵圈里,连边都挨不上!我父亲在时,宴请的皆是九卿六部的官员,那样的人家,我林噙霜,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她的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可我娘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为了活命,为了不至于流落街头,甚至被那些见利忘义的远亲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我只能带着我的贴身丫鬟进了盛家。盛家是有个漂亮花园子,是有描金绘银的用具,是有四季不断的绸缎衣裳……可那又怎样?那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孤女!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心里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我本该……我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嫁入更高的门第,堂堂正正做我的官家奶奶,受万人敬仰!而不是……而不是后来,为了在那吃人的后宅里活下去,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安稳和富贵,去给盛紘那个我打心底里看不上的小官做妾!去跟王氏争宠,去算计,去讨好,去伏低做小,把自己活成了当初最鄙夷的样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积郁多年的愤懑与自我厌弃,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清醒”:“我的前半生,就像裹了最甜的糖,父亲母亲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以为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是我的。可那糖衣底下,是空的,是假的,一碰就碎!后半生……后半生就是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是算计,是争斗,是委曲求全,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惶恐和欲望!甜的时候太甜,甜到让我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苦的时候……也太苦了,苦到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终于说不下去,颓然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眼角却终于沁出一滴泪,沿着不再年轻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穿过眼角的细纹,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那滴泪,像是积攒了半生的委屈与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兰看着母亲如此失态地剖白内心,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知道小娘心高气傲,也知道她对自己婚事的执念源于何处,却从未听她如此直接、如此痛苦地承认对盛紘的“看不上”,对自身命运的“不甘”。那些话里,有对往昔繁华的追忆,有对家变沦落的怨恨,更有对自身“堕落”为妾的深切耻辱与无奈。这份复杂的心绪,或许正是支撑(也扭曲)了林噙霜半生争竞的内在根源。她忽然觉得,小娘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今夜,随着那些尘封的往事,轻轻断了。
林苏则想得更深些。外祖母这番话,固然是情绪宣泄,却也透露出关键信息:她对自身官家小姐身份的执着,对“正头娘子”尊严的渴望,以及因此对“为妾”身份的终身憾恨。这种心态,直接影响了她对墨兰的教养和期许——必须高嫁,必须为正室,必须夺回她失去的“体面”。而这,或许也正是墨兰性格中某些极致追求的源头。她看着外祖母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狠戾与算计,不过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壳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次被人轻视的小姑娘。
良久,墨兰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林噙霜手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小娘,喝口水,润润喉。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如今您有我,有曦曦,有梁家的尊荣,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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