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听着林噙霜的讲述,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那些年少时的孤苦与背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听来,依旧字字扎心。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烛火下闪了闪,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小娘,竟不知你当年……受了这么多苦。”
林噙霜刚要开口,一旁的林苏却忽然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追问:“外祖母,你方才说,那两个贴身丫鬟拿了你的钱和首饰,后来房嬷嬷惩治她们时,可有从她们身上搜回你的钱财首饰?”
林噙霜一怔,脸上的悲戚顿了顿,不解地看向林苏:“你这孩子,问这个做什么?”她回忆了片刻,眉头微蹙,“那时乱得很,房嬷嬷只说把她们发卖了,没提搜回东西的事。想来是早被她们挥霍光了,或是跟庄子上的人分了,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林苏却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墨兰,声音清晰:“母亲,大姐姐家,去西山陪太后礼佛,刚去的时候,也遇见过类似的事。”
墨兰一愣,拭泪的动作停住。
“大姐姐刚到西山行宫,身边的宫人就处处拿捏她,”林苏缓缓道,“喝水要给小太监打点,取衣物要给宫女孝敬,就连传句话都要好处。那些人日日在她耳边说,行宫规矩大,没人打点寸步难行,就盼着大姐姐把身边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等大姐姐察觉到不对,不肯再给,她们就故意刁难,让她吃冷饭、穿旧衣,想磨掉她的锐气,让她服软。”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林噙霜脸上:“外祖母,你当年在庄子上,那两个丫鬟要的‘打点钱’,真的是给了婆子嬷嬷吗?房嬷嬷没搜回钱财,会不会……那些钱,根本就没到旁人手里?”
林噙霜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呆呆地看着林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苏的声音轻轻的,却像重锤敲在林噙霜心上,“只是觉得,她们两个也是跟你从家乡来的,未必会那般对你。毕竟,她们和你一样,在那陌生的庄子上,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啊。”
“不可能!”林噙霜猛地拔高声音,像是在反驳林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们就是贪财!是背主求荣!怎么可能是受人指使?我待她们不薄,她们凭什么……”
话没说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茫然,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哭着重复:“我对不起她们……我竟从未想过,她们或许也有难处……她们和我过的一样日子,都是寄人篱下,怎么可能真的害我?怎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呢?”
当年的场景突然清晰起来:那两个丫鬟偶尔躲闪的眼神,被她质问时慌乱的神色,还有被房嬷嬷拖拽时,哭喊着“小姐,我们是冤枉的”……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却从未想过,或许她们也是棋子,和她一样,都是那场无声算计里的牺牲品。她恨了她们大半辈子,用她们的背叛给自己筑起坚冰,却原来,那恨意的根源,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或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是啊,怎么不可能?”墨兰轻声呢喃,眼眶更红了。她看着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忽然明白,母亲这半生的狠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保护。她用恨包裹着自己,却从未真正放下过当年的伤痛。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林噙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像是在为当年的自己,也为那两个被她记恨了半生的丫鬟,宣泄着迟来的愧疚与悲凉。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早已模糊的绣纹,那是当年母亲亲手为她绣的缠枝莲,如今边角都已磨得发毛:“我小时候……家里可不是这样的。父亲在时,虽不是什么显赫高门,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诗礼传香。我是家中独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很快又扬起,带着几分追忆的暖意,“父亲极疼我,母亲身子虽弱,对我也是一千一万个上心。我记得……记得我住的闺房外头,也有一株好大的玉兰树,比盛府那株还要粗壮些,春天开花的时候,白生生的花瓣堆在枝头,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连窗纸上都像浸了蜜。父亲下朝回来,常抱着我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指着树上的花,教我念‘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她的眼神迷离起来,仿佛穿透了书房的烛火与夜色,回到了那个早已倾覆的、带着玉兰香气的童年。“那时候,我也有四个丫头伺候着,两个贴身,两个洒扫,还有先生教识字念诗,描红绣花。母亲总把最好的料子给我做衣裳,首饰匣子堆得满满当当,连络子都是用赤金丝线编的。她常拉着我的手,坐在窗边做针线,说‘霜儿以后,定要许个比咱们家门第更高、才貌双全的郎君,风风光光地出嫁,做正头娘子,受一辈子尊荣,再也不用像娘这样,身子弱,扛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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