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和李姨娘乘坐的马车尚未转回小院所在的巷口,那“锦绣绸缎庄”的刘管事与“万隆南北货行”的钱管事,却已先一步堵在了小院门前。两人像是提前递了暗号般,几乎是前后脚踩着对方的影子到了门檐下,手里都捏着备好的帖子,脸上堆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焦灼”,眼底却藏着七分“胸有成竹”的恭敬,那神情,仿佛真是为了天大的急事赶来。
秋江得了门房的急报,心头“咯噔”一跳,暗叫不好,急忙撩着裙裾迎出来。只见刘管事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料子光鲜,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手里捏着个小巧的锦盒,盒面描金,看着便价值不菲;钱管事则穿着稍显利落的深棕色暗纹劲装,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皮囊,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想来是装了银锭。两人见了秋江,立刻齐齐拱手,刘管事抢在钱管事前头开口,语气沉痛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秋江姑娘,劳烦姑娘速速通禀三奶奶,小人有紧要情况,必须立刻面禀!此事关乎咱们侯府铺子的声誉,更牵扯着两位姨娘的清誉,半分耽搁不得啊!” 他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仿佛真为这“紧急事态”忧心如焚。
钱管事在一旁连连点头,配合着露出焦灼神色,语气却更为“直爽”,像是个不善言辞却满心为府里着想的粗人:“正是!三奶奶跟前,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今日铺子里的事,定是有了误会,若不及时向三奶奶澄清,恐生出更多是非,伤了府里与铺子的和气,往后这生意也难顺遂!”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皮囊,一副“为了这事寝食难安”的模样。
秋江见他们这副唱念做打的作态,又想起早晨两位姨娘出门时的郑重与隐忍,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这是恶人先告状来了。她面上不显半分波澜,只客套地躬身道:“两位管事稍候,我这就去禀告奶奶。” 转身时,脚步已不自觉地加快,裙摆扫过门槛,带出一阵急促的风声。
正厅里,墨兰正闲闲地翻着一本扬州风物志,书页翻动的声音轻柔,手边一盏雨前龙井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漫在空气中,添了几分宁静。听了秋江的禀报,她眼睫都未抬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只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刘、钱二人被秋江引着进了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墨兰缓缓放下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两位管事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铺子里今日不忙么?”
刘管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脸上堆满了懊恼与自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痛:“回三奶奶的话,正是为了铺子里今日的事,小人才不得不匆忙赶来请罪!早晨姨娘们驾临锦绣庄,小人本该在铺中恭迎伺候,偏生被一桩极要紧的苏绣货品交割绊在城南码头,对方催得紧,又关乎上万两银子的生意,小人实在分身乏术,这才失了礼数,实在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控诉”底下人,“更让小人愧疚的是,底下的伙计不懂规矩,眼拙嘴笨,招待不周不说,怕是言语间冲撞了两位姨娘,惹得姨娘们不快。小人一回来听说此事,当即就责罚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心里实在不安,特意赶来向三奶奶和姨娘们赔罪!”
钱管事也赶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粗直”的懊悔:“三奶奶,小人是个粗人,说话不会绕弯子,您别见怪。今日李姨娘在万隆货行,许是有些误会。铺子里人来货往,三教九流都有,杂乱得很,伙计们都是些粗手笨脚讨生活的,规矩本就差了些。李姨娘问起存货底细,您也知道,这存货多少是咱们生意的根本,算是商业机密,寻常断没有对外人言的道理,伙计们怕误了铺子的事,回绝得生硬了些,想来是惹了姨娘不快。”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后来又有个不长眼的伙计,毛手毛脚险些冲撞了姨娘,虽说是地面湿滑失了脚,可也是小人管教不严!小人一回来听说这些,真是又惊又愧,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墨兰听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说下去。这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反应,反倒让两个管事心里有些发虚,摸不准三奶奶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刘管事觑着墨兰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道:“三奶奶明鉴,姨娘们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莅临铺子查问经营,原是分内之事,小人感激还来不及。只是……这市井铺面,鱼龙混杂,到底不比内宅清静雅致。人多眼杂,往来的都是些逐利的商贾粗汉,说话做事没那么多顾忌。姨娘们都是娇养的贵人,停留久了,问得细了,难免……难免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墨兰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推心置腹”,“方才小人从铺子回来这一路,就隐约听得些不三不四的言语,竟有那起子嚼舌根的小人,胡说什么姨娘们抛头露面,不顾体面,与伙计掌柜纠缠鸡毛蒜皮的细节,实在有失侯府女眷的身份……” 他说着,气得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为这些闲话怒不可遏,“小人听了,真是气得肝颤!可这悠悠众口,实在难防啊!三奶奶,您想想,若是这些闲话传扬开来,不仅损了两位姨娘的清誉,连带咱们侯府在扬州地面的体面,也得受影响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