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的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到来。
天色是沉沉的青灰,像泼了浓墨的湿宣纸,云层压得低低的,低到仿佛贴在檐角的兽吻上,不见半分日头的踪影。空气凝滞得发闷,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湿意,偶有湿冷的风穿过巷陌,带着墙根下青苔的腥气,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滚远,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小院的朱漆门轴生了点锈,“吱呀——呀”一声被轻轻拉开,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拖得老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周姨娘和李姨娘并肩走出门槛,裙裾扫过门槛边的青苔,留下两道极淡的痕迹。
两人皆换下了往日那些或娇艳或素雅的闺阁常服。周姨娘是一身蟹壳青的暗纹褙子,领口袖边压着极窄的玄色滚边,那暗纹是细密的缠枝莲,不仔细瞧便瞧不出,只在走动时随着衣料的起伏隐约流转;下身配的黛蓝马面裙,裙门处用银线绣了几簇细小的兰草,针脚密实,却不张扬。李姨娘则穿着檀褐色立领长袄,领口的盘扣是同色的暗扣,不仔细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下搭的秋香色褶裙,每一道褶子都熨烫得服服帖帖,走动时只轻轻晃动,没有半分凌乱。两人的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绵软却挺括,只是通篇不见半点繁复纹绣,通身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稳重与干练,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提前披好了铠甲。
“姐姐这身,倒是越发显得沉稳了。”李姨娘抬手,用指尖轻轻正了正自己狄髻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那珍珠只有米粒大小,色泽温润,是她今日身上唯一的亮色。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带着点刻意提振的轻快,只是说话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紧,那股紧绷劲儿,终究还是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
周姨娘没接这话茬。她微微侧身,让身后跟着的王婆子帮她将一缕其实并未散乱的发丝抿到耳后。那发丝是乌黑的,衬得她耳尖的肤色越发白皙。她口中低声道:“稳重是给人看的,心里却不能只求稳。妹妹今日这秋香色选得好,不扎眼,却也精神。”说话间,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圆髻,那圆髻梳得一丝不苟,两支素银簪并一根白玉簪子插得纹丝不乱,白玉簪的顶端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色泽莹润。她这才缓缓转回身,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琴弦,既带着几分紧绷,又透着不容弯折的韧劲,仿佛要借着这身装扮,在内宅妇人与外事查账者之间,筑起一道虽薄却必须坚硬的屏障。
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墨兰拨来的王、赵两位婆子肃立着,像两尊沉默的石雕像。王婆子脸颊瘦削,颧骨微高,眼神如钩子般,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巷弄、墙角的阴影,连屋檐下挂着的残破灯笼都没放过。她忽地收回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像两块石子在摩擦:“两位姨娘放心,奶奶交代了,咱们的眼睛只看该看的,耳朵只听该听的,嘴巴……”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那膀大腰圆的赵婆子虽未言语,却重重往前踏了半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作响。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手腕。她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两人身后,那意思不言自明——有我在,便无人能近前惊扰。
候在二门处的孙老账房见她们过来,连忙拱手为礼。他一身半旧的藏青直裰,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没有半点褶皱;臂弯里搭着一个深蓝布包袱,包袱捆得紧实,里面算盘的轮廓隐约可见,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偶尔传来极轻的木珠碰撞声。“周姨娘,李姨娘。”他的声音平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半分波澜,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头两天,怕是看不到真东西。他们备下的,定是光鲜齐整的‘脸面’。咱们需得沉住气,从‘脸面’的边角缝儿里找痕迹,比如账册纸页的新旧、墨迹的浓淡,还有那些被刻意避开的日期。”
他身侧站着两位本地聘来的账房先生——吴先生和郑先生,见状也赶忙上前见礼。吴先生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客气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未达眼底:“在下等必当尽心竭力,只是……”他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发凉,略显踌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先生,“各处管事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有些‘惯例’或‘旧账’,怕是一时难以说清,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姨娘们明鉴。”
周姨娘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两人是怕得罪地头蛇,心存顾虑。她遂温声道:“吴先生多虑了。我们此行,只为厘清账目,核实经营,并非刻意寻衅。”她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只要账目清楚、货实相符,任他是多年的惯例,也有个道理可讲。二位先生是行家,何处不合规矩,何处存有疑窦,但请直言无妨,一切自有奶奶做主,断不会让二位受委屈。”她的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既给了承诺,也划下了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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