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小院的正厅,今日被临时充作了回事处。厅堂不算轩敞,面阔三间,进深却足,南北通透的窗牖大开,风穿堂而过,卷着檐下玉兰的淡香,高高的承尘漆着暗纹,衬得整间屋子疏朗有度。正北墙上悬着一幅仿倪云林的山水立轴,笔墨淡远,山石疏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条案,案角雕着缠枝莲纹,案上除了端砚、湖笔、徽墨一应文房,还堆着先前看过的账册与几本新送来的麻纸册子,册页边角用蓝绫包着,码得齐整。条案后设一主位,铺着崭新的石青织金锦垫,垫面平整,无半分褶皱。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靛青色织银线牡丹纹杭绸褙子,料子垂顺,银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却不张扬。发髻挽成流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碧玉莲花簪,簪头垂两粒米珠,随呼吸轻晃,通身无多余饰件,气度沉静如深潭。林噙霜坐在她下首右侧的官帽椅上,穿宝蓝色织锦褙子,鬓边簪赤金点翠簪,打扮得郑重,指尖却轻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神里裹着紧绷与审视,扫过下方管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
条案下方左右,雁翅般排开十几张黑漆方凳,凳面擦得锃亮,此刻坐满了人,皆是墨兰在扬州几处产业的大小管事。这些人年岁多在三十至五十之间,穿藏青绸衫、玄色布袍,皆是体面装束,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嘴角咧着,眼尾弯着,可那眼神里的闪烁,或是彼此间飞快交换的眼风,却藏着油滑与轻慢,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
厅堂东侧,一架六扇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悄立,螺钿拼出的海棠、喜鹊在光下泛着彩光,隔出一方小空间。屏风后影影绰绰,秋江、周姨娘、柳姨娘等六人挤在一处,屏着呼吸,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透过屏风的木纹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这是墨兰允了的,让她们亲耳听、亲眼瞧,看看这扬州的生意场,水有多深,人有多滑。
管事们依次起身禀报,声音或洪亮如钟,或低沉如瓮,内容却大同小异。有人拍着胸脯说铺子生意“平稳”,转头便叹开销“见长”,利润“微薄”;有人皱着眉诉货源不稳、同行挤压、伙计难管,句句都是难处;有人摊着手推脱责任,东街绸缎庄说库房漏雨损了货品是雨季天灾,西街笔墨铺说账目不清是前任掌柜交接不明,南北货行说紧俏货断了来路是漕运阻滞,桩桩件件,都与自己无干。
“四奶奶容禀。”负责绸缎庄的刘管事起身,胖乎乎的脸上堆着愁苦,眼角的肉挤成褶子,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哭腔,“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今年春蚕收成差,上好的湖丝、苏缎进货价涨了三成不止!铺子里存的旧料子,花样过时,卖不上价,这收支……实在难以持平啊!”他说着,还抬手抹了抹眼角,仿佛真被难处压得喘不过气。
管笔墨铺子的赵账房跟着起身,瘦削的脸,颧骨突出,捋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精明:“奶奶有所不知,扬州文风盛,文人挑剔得很。咱们的徽墨湖笔,皆是上等货,可那些酸秀才,偏要什么‘古法炮制’‘名家监制’,稍有不如意,便四处说嘴,坏了声誉。近日隔壁开了家‘文华斋’,弄来些旧墨冒充前朝遗匠所制,价钱抬得高,偏生那些人趋之若鹜,咱们的生意,实在难做。”
南北货行的钱管事更是舌灿莲花,从漕运不畅说到关隘盘查,从南边飓风说到北地疫病,唾沫横飞,句句都是外界缘由,说到货品短缺时,还拍着大腿叹气,仿佛自己已拼尽全力,却无力回天。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难处堆成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账面亏空、盈利微薄,仿佛全是天意,非人力可挽。言语间,口口声声“奶奶明鉴”“小的无能”,可那垂着的眼梢、微扬的下巴,分明透着怠慢——你一个深宅妇人,懂什么经营?安安分分拿分红便罢,何必来指手画脚?
屏风后,姨娘们的怒气,像灶膛里添了干柴,噌噌往上蹿。
秋江最先按捺不住,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被周姨娘一把按住手腕,才憋住声,从牙缝里挤字:“听听!这一个个的,红口白牙糊弄人!刘胖子去年京城总账上,绸缎庄明明有盈余,到他嘴里,倒快倒闭了!”
柳姨娘气得脸颊绯红,帕子攥得发皱:“就是!赵账房分明是自己进的货不对路,倒怪文人挑剔!钱管事说的水灾瘟疫,前儿王嬷嬷还说,市面上他那几样货并不缺,别家都有得卖,偏就他断了?”
李姨娘性子直,咬着牙道:“我看他们是打量奶奶年轻,又是女子,好欺瞒!在京城侯爷眼皮子底下,他们敢这样?”
赵姨娘细声补刀,声音轻却扎人:“恐怕还觉得咱们是外来户,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秋江眼珠子转得飞快,扫过众人气白的脸,压低声音挑唆:“诸位姐姐,他们是不是觉着,奶奶奈何不了他们?侯府的名头,在这儿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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