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火油浇在火上,高姨娘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侯府名头不顶用?那是他们没见识!”
周姨娘眉头皱得死紧,虽也动气,却仍细听每句话,找着破绽,心里沉甸甸的——这些管事抱团欺生,油滑推诿,若镇不住,别说开小铺子,现有产业都要被掏空。
林噙霜坐在厅内,离得近,听得更真切,脸上的得体笑容早没了,指甲暗暗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比屏风后众人更懂这些管事的手段,也更清楚女儿的压力,担忧的目光频频投向墨兰,手心沁出薄汗。
厅堂中央,条案之后,墨兰始终神色平静。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情绪,手指间缓缓捻动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磨得温润,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一片诉苦推诿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她未动怒,未辩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刘管事说“收支难平”,她目光轻扫账册某一页,指尖顿了顿;赵账房怨“文人挑剔”,她指尖在念珠上稍作停留;钱管事说完“不可抗力”,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神色依旧无波。
那平静,不是懵懂,是洞悉一切的冰冷沉着,眼前这些声情并茂的表演,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拙劣戏码,入不了她的眼。
最后一个管小田庄的管事絮叨完旱情虫害,躬身退下,厅内瞬间安静。所有管事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条案后的墨兰,等着看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是无奈妥协?还是拿侯府架子空发脾气?
墨兰放下茶盏,白瓷盏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晰的“嗒”,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愁苦,有精明,有敷衍,有试探。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凉意,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都说完了?”
墨兰那句“都说完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厅堂内刚刚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试探与敷衍的平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窗棂外吹进的风,都似顿了顿。
下方坐着的管事们,脸上的神情各异地僵了僵。刘胖子那堆满愁苦的褶子抖了一下,眼角的肉耷拉着,嘴微张,似要辩解却又咽了回去;赵账房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稀疏的胡须被捏得发直,眼底的精明瞬间散了几分;钱管事眼底的圆滑也收敛了几分,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地面。他们都等着这位年轻奶奶的发难,或茫然失措,或怒声斥责,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近乎冷淡的反问,像一瓢冷水,浇得人心头发紧。
墨兰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靛青色褙子的衣纹垂顺如波,目光先落在刘管事身上,声音清晰,不带一丝火气,却字字如钉,敲在人心上:
“刘管事说春蚕收成不好,湖丝苏缎进价涨了三成。据我所知,去年太湖、杭嘉湖一带风调雨顺,春茧是丰年,蚕农们的收成都比往年多了两成。市面行价,上等湖丝较去年此时,不过微涨半成,次等湖丝甚至与去年持平。你这三成之说,从何而来?是供货的牙行欺你愚钝,还是你欺我初来,不懂扬州行情?”
刘胖子额角瞬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急声道:“四奶奶明鉴!小的……小的也是听牙人说的,他们说今年丝料要涨,小的怕耽误进货,才按预估价记的账,并非有意欺瞒啊!”
墨兰眉峰微挑,目光未移,语气依旧平淡:“预估价?账目上记的却是实付价,一笔笔银钱出入,清清楚楚,何来预估之说?刘管事是管了十年绸缎庄的老人,连进价与预估都分不清,这绸缎庄,怕是早该易主了。”
刘胖子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只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墨兰已转向赵账房,目光扫过他瘦削的脸,声音依旧平稳:“赵先生抱怨文人挑剔,隔壁‘文华斋’以旧墨抢了生意。可我查过往来账目,去岁至今,铺子里最畅销的,并非顶尖的徽墨湖笔,而是中档的‘文房四宝’套件与寻常学子用的仿宣纸,占了总营收的七成。‘文华斋’开业不足两月,所售多系古玩雅器、旧墨残帖,与咱们铺子主营的学子文房,并非全然同业。生意下滑,究竟是因文人挑剔,还是因咱们的货品陈设老旧,半年未进时新花样,连学子们常用的毛边纸都断货三日,怠慢了寻常主顾?”
赵账房捋胡须的手猛地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色发白,辩解道:“奶奶有所不知,学子们的货品利薄,不如雅器赚钱,小的想着多进些贵货,能多赚些分红,也是为铺子着想啊!”
“为铺子着想?”墨兰冷笑一声,声音微冷,“铺子的根基是寻常主顾,雅器再赚钱,无人问津也是枉然。你弃根基逐末利,让老主顾转投别家,这便是你的‘着想’?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铺子早晚会被你做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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