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可以看礼单,但礼单未必为真,需想办法核实实物,至少知道大件是什么,有无夹带私藏的空间。”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林苏听,又像是在整理思路,“人,更是关键。乔管事是老人,眼力毒,心也细。得让他务必留心,卫王府派来随车‘照看’他们自己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是普通的管事仆役?还是明显有功夫底子、神色警惕的?有没有年纪轻轻、相貌清秀却刻意遮掩的‘小厮’?有没有看似低调、实则气度不凡、被其他人隐隐维护着的‘核心’人物?”
她的笔尖在“贴身仆役特征”上重重一点。若郡主真敢冒险混入,无论男女装扮,其贴身伺候之人,必定与寻常仆役不同,无论气质、习惯、还是彼此间的互动,都可能露出马脚。
“还有路线。” 梁夫人继续写道,“正常官道至西北大营……但若有心,中途改道,或借故停留,甚至‘遭遇匪患’失散部分人员……都需防范。得让乔管事规划好几条备用的暗中监察路线和接应点,以防不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灼灼。原先只是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办好差事,如今,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这趟看似“光荣”的差事,当作一场潜在的、危机四伏的较量来对待。不仅要确保东西安全送到,更要确保送的东西和人都“干干净净”,绝不能给梁家带来灭顶之灾!
“曦曦,” 梁夫人转头,看向安静坐在炕上望着自己的小孙女,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今日……帮了祖母大忙了。去睡吧,夜深了。”
林苏听话地滑下炕,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也早些安歇,曦曦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独自立在灯下,侧影挺拔而凝重,正对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沉思,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人心。
林苏轻轻关上门,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春夜的凉风吹拂着她温热的脸颊,她微微垂下眼睫。
卫王府,这步棋,下得可真险。永昌侯府,绝不能做那枚被随手牺牲的棋子。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清晨,晨曦微露,透过书房雕花窗棂的繁复纹样,在黄花梨大画案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荷香——墙角那只汝窑白瓷缸里,两尾朱红小金鱼正绕着新插的一小枝嫩绿荷叶嬉戏,尾鳍轻摆,搅碎了缸中倒映的晨光,漾起圈圈涟漪。
梁夫人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素面褙子,料子是极细软的杭绸,贴身穿舒适妥帖,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灰色绒边,低调却不失质感。她未戴多少首饰,只腕间笼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此刻,她正站在林苏身后,微微俯身,左手轻扶着孙女的手腕,右手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运笔勾勒荷花花瓣的弧度。
林苏梳着精致的双环髻,髻上系着淡粉色丝绦,一身月白绫袄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通透。她的小手紧紧握着一支细狼毫,屏息凝神,跟着祖母的力道,在洒金宣纸上缓缓拖出一道柔韧的线条。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线条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已有了荷花清雅舒展的神韵。
“对,手腕要稳,气息要匀。”梁夫人的声音温和耐心,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画荷花,贵在清雅舒展,要画出‘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不可过于匠气,也不可失了灵动。”
书房内静谧安宁,只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金鱼摆尾带起的细微水响,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有力,伴随着梁老爷低沉的声音:“夫人可在书房?”
紧接着是守门丫鬟轻声细语的回话:“回侯爷,夫人正教四姑娘画画呢,吩咐过不扰的,要不……奴婢先通传一声?”
“不必了,直接进去。”梁侯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梁夫人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随即自然地收笔起身,用锦帕轻轻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对林苏温言道:“曦曦先自己练着,注意手腕力道,祖母去去就来。”她神色如常,只是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迈步向外间走去。
林苏乖巧地应了一声“是,祖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祖母的背影。她看到祖父梁侯爷已大步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茧绸直裰、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是昨日祖母与崔氏商议中提到的那位“跟了侯爷三十年”的乔管事。乔管事身形挺拔,面容精干黝黑,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沉稳,只是眉头微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似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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