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帝谕旨掷地有声,宗人府宗令执宗卷、大理寺卿携刑律、都察院左都御史持宪令,三司衙署即刻如咬合的精密机括,飞速运转起来。调阅宁远侯府数十年尘封卷宗,传唤京中旧识旁证,核验田庄铺面百年账册,追索银钱往来隐秘轨迹……一道道朱批指令从三司衙内发出,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法网,悄然笼罩住那座立于汴京城北、曾煊赫满门今陷风波的宁远侯府
然调查愈深,三司官员心头的寒意便愈重,仿佛一脚踏入了被刻意清扫过,却仍残留着血腥气与灰烬味的荒芜废墟,每一步都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心惊
第一重寒意,来自人证的离奇“消失”,尤以顾廷烨年少时结怨之人最甚,连原着中与他素有嫌隙的顾氏旁支顾廷炳,也早已没了踪迹
凡是当年与顽劣不羁的顾廷烨有过激烈冲突,或是曾当众指证其恶行的人,尽皆成了“找不到”的人。市井里曾被他纵马踏伤腿骨的老货郎,当年躺了三月才下床,如今早已不在人世,家人说他十年前便染了急病暴毙;青楼赌坊里被他打断肋骨的混混头目,当年放言要寻他报仇,后卷入一场盗窃官银案,判了流放三千里,据说死在了半途瘴疠之地;勋贵圈里,那些与他在马场斗殴、在酒肆争闹的旁支子弟,或是顾廷炳这般本就与他面和心不和的顾家宗亲,不是举家迁去了偏远州县杳无音信,便是莫名死于意外——顾廷炳当年酒后失足落水的说法,如今再查,竟连捞尸的仆役都早已不知所踪
便是当年与顾廷烨争过田产的庄头,与他吵过架的管事,能清晰指证他当年放鹰纵犬、欺辱弱小的人,活着的竟寥寥无几。偶有一两个侥幸留存的,要么年逾七旬老眼昏聩,连顾廷烨的模样都记不清,要么言语闪烁,眼神躲闪,问及当年事便连连摆手,只说“记不清了”“都是年少糊涂事”,那眼底的惧色,分明是受过极大胁迫,或是见过不堪的场面,早已被吓得不敢再提只言片语。
第二重寒意,来自顾家内宅那场近乎斩草除根的“大清洗”。
三司官员奉旨寻访顾家旧仆,尤其是侍奉过老侯爷顾偃开、大秦氏、白氏,以及小秦氏的老人,才知内里竟这般触目惊心。据几位早年被恩放出府、如今靠着做针线过活的老嬷嬷隐晦提及,自盛明兰嫁入顾府,渐渐掌了内宅大权后,顾家便来了场雷霆手段的整顿,容不得半分旧人旧事残留。
那些伺候过大秦氏、知晓她嫁妆底细的贴身嬷嬷,跟着白氏打理过盐业生意的管事娘子,常伴小秦氏左右、清楚她与顾廷烨兄弟恩怨的大丫鬟,还有见过顾廷炳与顾廷烨争执、知晓宗亲龃龉的老仆,甚至只是嘴碎爱嚼舌根、可能泄露内宅秘辛的洒扫仆役,都在一两年间被以各种名目清理干净。年老体衰的,当天就被送离侯府,给点薄银便断了联系;稍有错处的,不问缘由直接发卖到千里之外的牙行;更有几个知晓太多的,竟莫名得了“暴病”,夜里咽了气,第二日便被草草抬出府火化,连棺木都没有,他们无亲无故,或是家人早已被打发远走,竟无一人敢来追问死因。
这般清洗,快得惊人,狠得刺骨,当时便有京中世家的管事暗自心惊,却无人敢多嘴。经此一役,顾家内宅里,那些关乎前几任侯夫人秘辛、顾廷烨兄弟早年恩怨,甚至顾廷炳落水真相的“活档案”,被涤荡得一干二净。如今府里剩下的,不是盛明兰亲手提拔的娘家旧人,便是看透了形势、噤若寒蝉的“聪明人”,问及旧事,皆是三缄其口,只说“侯夫人当家后,府里规矩严了,旧事不敢提”。
第三重,也是最让三司束手无策的寒意,是那笔纠缠数十年、早已无从溯源的巨额财产,如同乱麻般剪不断、理还乱。
当一箱箱尘封的账册从顾家库房搬出,三司账房先生连夜核验,一个个揉着眉心叹气,一幅庞大又混乱的财务图景,看得人眼花缭乱。顾家产业历经三朝:老侯爷顾偃开在世时的祖产根基,顾廷煜卧病时小秦氏与旁支代管的混乱期,顾廷烨接手后盛明兰大刀阔斧的整顿期,早已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半点头绪无。
大秦氏那份丰厚得惊人的嫁妆,还有秦家后来为弥补女儿早逝追加的巨额补偿,那些良田千顷、繁华铺面、金玉细软,几十年间经变卖、抵押、置换、再购置,早与顾家祖产、白氏嫁妆带来的盐业巨资、顾廷烨征战得来的赏赐搅在了一起。哪些田庄是大秦氏的陪嫁?哪些铺面是白氏银钱所置?哪些是顾家百年祖业?哪些是顾廷烨夫妇后来拓展的营生?关键的原始契书、过户文牒、早期清账,要么遗失无存,要么毁于当年小秦氏住处的一场“意外走水”,要么干脆就是一笔糊涂账,只写着“产业增益”,却无来路。
更耐人寻味的是,盛明兰掌家后,竟未费心思去厘清这团乱麻,反倒另起炉灶,建了一套全新的账目体系。旧有的混乱产业,除了必要的收租管业,其余一概封存,不问来路;新开拓的漕运生意、城外的新庄田、京里的绸缎庄,所有收益与开支,全记入新账,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有位老账房私下与同僚嘀咕:“侯夫人这是精明到了骨子里,旧账埋了,过往的烂事便也埋了;新账明了,侯爷与她的前程便也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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