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天,是浸了寒的蒙蒙亮,晓雾还凝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与青石阶上,未等日头破云,府里便已醒得彻底,却无半分喜事该有的喧嚷,只余一种沉敛的肃穆,裹着细碎的忙碌,在廊庑间悄无声息地流转。今日是梁玉涵再次入宫伴小公主读书的日子,这本该是光耀门楣的幸事,梁夫人却早早就立了规矩:四姑娘入宫是奉职伺候、潜心向学,非是张扬的荣耀,阖府上下谨言慎行,一切从简,不许滋扰外客,更不许摆半分排场。
故而侯府朱门紧闭,门前无鼓乐,无贺帖,无车马喧阗,比平日更显清净,唯有几个得力管事领着小厮,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箱笼篓搬上两辆青呢马车。马车瞧着朴实无华,车厢却衬着厚实的软垫,箱笼里的衣物、书籍、笔墨皆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只是外头瞧不出半分奢华,恰合了梁府此刻“藏”的心思。
正院的暖阁里,却比外头暖上几分,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驱散了晨寒。婉儿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绵软,款式却端稳大方,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针细密的缠枝莲。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鬓边簪两朵小巧的珍珠花,斜插一支素银簪,未施粉黛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睫羽轻颤,比起初次离家入深宫的忐忑,这次却也挺着小身板,守着梁家女儿的仪度,半分不敢失仪。
墨兰正站在她身侧,亲自替她理着衣襟,又将腰间松了些的宫绦细细系紧,动作慢而细致,指尖抚过针脚的纹路,仿佛要将所有叮嘱都揉进这细微的动作里。“宫里不比家里,没有祖母和母亲护着,一言一行都要留心。”她的声音不高,温温的,却字字清晰,落进婉儿耳中,“陪伴公主,核心在‘陪’与‘伴’,恭敬顺从是本分,却也不必过分畏缩,失了咱们永昌侯府姑娘的气度。功课要用心学,公主问起便答,可更要懂藏拙,万不可抢了公主的风头,切记言多必失。”
婉儿仰着头,看着母亲,眼圈微微泛红,却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用力点头,小声却坚定:“母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定守规矩,不偷懒,也不逞强,绝不给家里丢脸。”
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慈意里裹着严厉,那是历经深宅与朝堂风浪的老人,独有的沉敛。“婉儿,你要记着,你入的是九重宫阙,代表的从来不是你自己,是永昌侯府的教养。”她的声音略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行事要稳,心思要静,宫里耳目众多,不该听的别凑耳,不该问的别开口,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露。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她抬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水头极好,触手冰凉,是梁家传下来的物件,宫中不少老人都识得。她起身走到婉儿面前,亲自将玉镯套在她腕上,冰凉的玉贴着女孩温热的肌肤,像是给了一道无声的护持。“这镯子你戴着,平日别露锋芒,若遇实在难决的事,或有人刻意刁难,寻机会示以此镯,宫里的老人,自会明白分寸。”
这已是梁家能给的,最妥帖的底气。婉儿摸着腕间温润的玉镯,心中的忐忑消了几分,她屈膝郑重跪下,给梁夫人和墨兰各磕了一个头,“孙女谢祖母疼爱,谢母亲教诲,定不负期许。”
暖阁外,梁曜、崔氏,梁昭、苏氏,还有林苏,都静静候着,无人言语,只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暖阁门口。他们是来送婉儿的,却都遵着梁夫人的吩咐,未曾惊动府中其他族人,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坏了这“低调”的规矩。
待一切收拾停当,乳母领着两个事先挑好的稳重丫鬟,扶着婉儿走出暖阁。婉儿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父母,还有姐妹,轻轻颔首,便转身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里的温软,车轮缓缓转动,压过青石阶,碾过晨雾,向着那座威严的九重宫阙驶去。
梁家众人站在门前,望着马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至连青呢车幔的影子都瞧不见,才默默回转。
从正月十六起,至十九止,永昌侯府便正式对外宣告,进入了“回避”状态。对外的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四姑娘初入宫廷,府中需用心打点照应,宫中规矩森严,不敢有丝毫怠慢,阖府上下皆需谨慎,无心亦无力应酬外事。
于是,梁府推拒了所有正月里乃至整个春天的宴饮请帖,无论是世交之家的春宴,还是同僚的相邀,皆由管事以“府中有事,不便应酬”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墨兰更是直接称“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连盛家接连送来的两张请帖,都被她挡了回去。
一张是王氏以“姐妹春日小聚”为名,想来拉着她闲话,实则想探探梁家的口风;另一张是海朝云以“商议家事”为由,背后藏着的,怕是想借着她与盛家的姐妹情,让梁家在顾家之事上,略作转圜。墨兰心如明镜,顾廷灿的诗,京中舆论沸沸扬扬,对顾家的指责仍在发酵,此时与盛家走得太近,极易被卷入这场风波,更会让外界误解梁家的立场,平白惹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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