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光微熹,姐妹俩便往桑园去了,归来时日头已过晌午,鬓边还沾着几缕软嫩的桑叶碎,衣角漫着田野间清冽的阳光气,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洗去了深宅里的脂粉腻味。墨兰立在廊下看她们相携走来,眉眼间漾开几分浅淡的满意,抬手拂去婉儿发间的草屑,温声道:“外头风大,快进屋暖着。”
午后天公忽作美,细碎的雪沫子悠悠扬扬从天际飘下,起初只是星点,不多时便落得绵密,院中那几株老梅本就攒了满枝的花苞,经这雪一衬,竟齐齐绽了,红萼凝霜,素雪裹艳,煞是好看。墨兰见此景致,便命人收拾了临窗的暖阁,地龙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漫了一室,与窗外的飞雪寒天仅隔一层菱花窗,倒成了两处天地。小丫鬟们搬来矮几,摆上热腾腾的牛乳茶,茶盏是定窑白瓷的,氤氲的热气裹着奶香与茶香,又端来几样江南精致点心——桂花糕、梅花酥、杏仁酪,件件小巧玲珑,衬着雪色梅香,别有意趣。
墨兰遣散了下人,独留母女三人,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裘锦褥的短榻上,手中捏着一方暖炉,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梅雪,忽生雅兴,唇角勾着笑:“光坐着赏景倒也无趣,前儿我偶得一联残句,正缺两个点睛的字,你们姐妹也来动动脑子,凑个趣。”
说罢便唤丫鬟取来洒金笺与细毫笔,砚台里磨得浓淡相宜的墨汁,她执起笔,腕间轻转,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落在金笺上:雪( )梅身白,梅( )雪骨香。
写罢将笔搁在笔山,抬眼看向近旁的婉儿,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喏,就是这两个空,我也不拘你们平仄对仗多工整,只求贴切,合着此时此景此心便好。婉儿,你年纪长些,先来?”
婉儿忙接过笔,指尖因刚从外头进来,还带着几分微凉,触到温润的笔杆,才稍稍定了神。她抬眼望向窗外,雪花似柳絮般轻盈,悠悠落在红梅瓣上,一层薄雪覆了艳色,倒让那梅更显皎洁清雅,像覆了一层清冷的白裳;而那梅树屹然立在雪中,不畏寒威,缕缕幽香从枝桠间飘来,透过窗缝漫进屋里,仿佛将自己的一身风骨,悄悄注入了冰冷的冰雪里。
她想起昨日在桑园,见着那些劳作的女子,指尖翻飞摘着桑叶,脸上是踏实的笑意,也想起文茵先生讲书时,眼中闪烁的光,像点亮了漫漫长夜,更想起自己平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见着落花会惜,见着残月会叹,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与怅然,此刻竟都被这梅雪场景轻轻触动,缠上心头。
婉儿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沉吟片刻,她抬腕落笔,笔尖轻触金笺,墨色晕开,第一个空里,娟秀地写下一个“覆”字,顿了顿,第二个空,落下一个“沁”字。雪覆梅身白,梅沁雪骨香。
她执笺轻声解释,声音柔婉如春日流水,绕着屋梁:“雪花轻轻覆盖在梅花之上,掩了几分艳色,更显其皎洁;而梅花的幽香,似是丝丝缕缕沁润了冰雪,让那本无温度的寒雪,也有了芬芳的筋骨。”
墨兰探过身看了笺上的字,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缓缓点了点头:“‘覆’字轻灵,恰合雪落梅枝的柔态,‘沁’字入味,将梅香融雪的意韵写透了,很好,意境是足足的。”
她接过笔,指尖抚过笔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是这一回,她的眼神比婉儿深了许多,越过了雪覆梅枝的静美,看到了雪粒敲打着梅瓣的力道,看到了厚雪压枝时,梅枝那不肯弯折的倔强,看到了寒香与冷雪的苦斗,看到了这茫茫冰雪世界里,一点红梅独放的孤傲。
她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悬腕落笔,笔锋间少了平日的柔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苍劲,墨色浓沉,力透纸背。第一个空,是铁画银钩的“砺”字,第二个空,是棱角分明的“淬”字。雪砺梅身白,梅淬雪骨香。
墨兰放下笔,指尖轻叩矮几,语气平静,却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力量,字字落在母女二人心上:“风雪如磨刀石,日日砥砺,方让梅花瓣愈发洁白无瑕,无一丝尘染,这便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而梅以自身的香魂为火,以一身傲骨为薪,淬炼这漫天冰雪,使得那看似无情、冷硬的寒雪,也染上了梅花不屈的芬芳。这雪与梅,从不是简单的覆盖与浸润,而是相互砥砺,彼此淬炼。”
婉儿捧着茶盏,细细品味母亲的字句与话语,只觉得这两个字比自己的更有力量,也更…痛切一些,像是尝遍了人间冷暖,才悟得的道理。心中满是佩服,更仿佛透过这两个字,轻轻触摸到了母亲内心深处,那些她未曾完全理解的、藏在温柔背后的坚韧与孤苦。
暖阁里一时静了,只有牛乳茶的热气悠悠飘着,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梅香也更浓了。母女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林苏——曦曦自始至终都笑眯眯的,捧着茶盏,听着她们母女二人的讨论,眉眼弯弯,似是看得极有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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