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曦,轮到你了。”墨兰将笔递过去,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她素来知道这个小女儿的想法,总是跳脱寻常,不按常理出牌,偏又能说出几分独到的道理。
林苏笑着接过笔,没有像婉儿那般立刻望向窗外,也没有像墨兰那般凝思过往,而是先低头看了看金笺上母亲与姐姐对的字,“覆”与“沁”的柔婉,“砺”与“淬”的刚劲,皆入眼底,她唇角的笑意更浓,抬腕便落笔,几乎是不假思索。
林苏笔下“融”字刚落,笔尖尚沾着淡墨,暖阁外便飘来丫鬟软声含笑的通传:“老夫人、二夫人到——”
锦帘被轻手轻脚打起,一股清浅的寒气裹着梅香溜进来,转瞬便被阁中融融暖意化了。梁夫人由苏氏轻扶着腕子,缓步走入,她今日着一身沉香色万字不断头锦缎袄裙,针脚细密,暗纹低调,外罩石青色缂丝灰鼠皮褂子,毛边柔润,衬得她身姿端凝。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仅簪一支水头莹润的碧玉簪,耳坠是两颗浑圆的东珠,无半分多余华饰,却自透着久居上位、历经风雨沉淀的雍容气度。
苏氏紧随其侧,枣红色绣金盏菊袄子衬得她面色红润,笑容爽朗明快,移步时裙摆轻扬,利落爽利。
“哟,这是躲在暖阁里享清福呢,赏雪吟诗,好雅兴!”苏氏一眼便瞥见案上摊着的洒金笺与狼毫,笑着打趣,又扶着梁夫人往窗边引,“母亲您看,这院中的老梅赶巧开了,红萼裹雪,倒比平日里更添几分韵致,也难怪她们娘仨有这诗情。”
梁夫人含笑颔首,慈和的目光先扫过立在一旁的婉儿与林苏,最后落在斜倚短榻的墨兰身上,温声开口:“都在呢,这般景致,倒也不枉费这一场雪。”她移步至菱花窗前,望着院中雪落梅枝的景致看了片刻,又踱回案前,目光落在那页洒金笺上,一行行看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笺面,先是对着婉儿填的“覆”“沁”二字微微点头,似在品味那少女的灵秀温婉,再看到墨兰的“砺”“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懂那字里行间的风骨与抗争,待目光触及林苏新写的“织”“融”,眉峰微扬,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凝眉深思,片刻后,笑意漫上眼角,添了几分由衷的欣慰。
“雪( )梅身白,梅( )雪骨香。”梁夫人轻念原句,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梅,再低头看笺上三人的笔墨,唇角笑意愈深,“各有各的心境,各有各的妙处,都好。尤其是曦姐儿这两个字,别开生面,竟写出了不一样的气象,难得。”
她说着,竟也起了雅兴,转头对苏氏道:“取支紫毫来,我也凑个趣,填这两个空。”
苏氏忙亲自从笔山取了支紫毫,蘸了浓淡相宜的墨,双手递到梁夫人面前。梁夫人执起笔,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笔杆,并未立刻落笔,而是再次望向窗外。
廊外雪落簌簌,阁中静无声息,众人皆屏气凝神,望着梁夫人的落笔之势。她手腕沉稳,悬笔片刻,随即落笔,笔力遒劲,墨色浓沉,力透纸背,第一个空里,稳稳落下一个“擎”字。稍作停顿,腕间轻转,第二个空,是一个蕴藉沉稳的“蕴”字。
雪擎梅身白,梅蕴雪骨香。
梁夫人放下笔,指尖轻叩笺面,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上:“风雪漫天,如盖覆天地,世间皆白,而梅花立于此间,这一身白,不是被雪掩去本色,而是风雪为它撑起的一片清明天地,方让它能安然舒展,尽显皎白本色。此谓‘擎’,是担当,是庇护,是为人长辈,为家族掌舵者,替后辈撑起一片无虞的天。”
墨兰与苏氏听得心潮起伏,墨兰望着梁夫人,眼中满是敬重,而苏氏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嫁入梁家多年,最懂婆母这“擎”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扛着多少家族的风雨,那看似平和的眉眼间,是半生的负重前行。
“母亲这二字,格局宏大,蕴含深远,媳妇受教了。”墨兰起身,对着梁夫人深深颔首,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梁夫人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又将笔递给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苏氏,眼中带着几分打趣:“该你了。让我看看你苏家女儿的风采。”
苏氏也不推辞,爽快地接过笔,指尖一掂,便蘸了墨,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梅,脑子里却没有半分风花雪月,反倒飞快转着田庄的收成、铺面的流水、府中的人情往来、各处的资源调配。在她眼中,雪与梅,从不是单纯的景致,而是需要精心打理、合理配置,方能发挥最大价值的“资源”与“成果”,一如她手中的庶务,事事都要算计得当,恰到好处。
她几乎没怎么沉吟,眉眼弯弯,提笔便落,笔尖在笺上一点,第一个空里,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裁”字,再一顿,第二个空,是一个鲜活生动的“酿”字。
雪裁梅身白,梅酿雪骨香。
苏氏放下笔,笑着抬手拂了拂笺上的墨星,朗声解释道:“母亲,大嫂,还有两位姑娘,我就是个大俗人,不比你们有诗情,眼里看的,都是实在的光景。这漫天雪花落下来,可不是胡乱往梅枝上堆,倒像是老天爷派来的巧手裁缝,拿着剪子量体裁衣,不多一丝,不少一毫,恰好给每一朵梅花、每一枝梅桠,都‘裁’出一身最合体的白裳,衬得那红梅更精神,更显白,这便是‘裁’,是分配,是恰到好处,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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