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廊下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沉郁的暗光。梁老爷端坐在上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撑着的那股风骨,可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光滑的包浆,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案几上的青瓷香炉里,三炷香燃到了中段,青烟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却驱不散满室的滞重。
听完梁昭关于苏州白园的初步调查回报,梁老爷沉默了许久。他那双历经宦海沉浮、已蒙了层薄雾般浑浊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尾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深的沟壑,里头藏着的锐光,却在沉默中骤然一闪,快得像暗夜划过的流星,又迅速隐去。
“白园那个姓白的老板,”梁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态的沙哑,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底细,都打听清楚了?”
梁昭躬身站在下首,玄色直裰的衣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述那团理不清的迷雾:“回父亲,明面上的底细,已着人查得明白。白楚远,确是苏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东关街经营绸缎庄,不算顶富,却也是积年的殷实人家。约莫……二十几年前,其父白老掌柜病故后,他行事便陡然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棘手:“他先是变卖了白家祖宅旁的三进铺面、城郊的两顷良田,连传了三代的绸缎庄都盘给了旁人,凑了笔巨款,接手了当时已破败不堪的白园。那园子原是前朝致仕御史的旧宅,荒废多年,修缮起来耗费惊人,他却似毫不吝惜,召集了江南最好的工匠,一修便是两年。之后又广开诗会,遍邀江南文人墨客,赠文房、结雅集,出手阔绰得惊人,不过三五年,便在士林里博得了‘雅商’的名声,稳稳站住了脚跟。”
说到此处,梁昭抬眼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色未变,才继续道:“只是,这修缮园林、结交名士的巨额花费,对外只说是他‘远赴滇南经商,偶得巨利’。可儿子派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发现所谓的‘经商’,竟似镜花水月。他既无固定商号,也无长期往来的同业,账目更是一笔糊涂账——看似有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循着踪迹找去,不是早已歇业的空壳铺子,便是身份不明的行商,查来查去,竟像是一潭浑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无处着力。”
梁昭的声音低了几分:“唯一能确认的,便是从二十几年前起,此人便像是凭空得了财神眷顾,突然发了大财。至于这财富的真正源头,还有他暗中与哪些人往来……其余更深的消息,暂时……尚未能触及。”
“凭空发了大财?”梁老爷重复了一句,眉头锁得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目光飘向厅堂角落那盆半枯的兰草,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心底飞速盘算着什么。他没有立刻评价沈修远的异常,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此人……年岁几何?生得什么模样?”
梁昭略一思索,答道:“据苏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见过的人描述,他约莫……五十许人,相貌清癯,颔下蓄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颇有儒商风范,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的话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在厅内:“若论年纪,他与父亲,相差仿佛,至多不过一两岁。”
梁老爷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眼尾的皱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撑平了几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中。
这仅仅是巧合吗?
梁老爷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叩击扶手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缓缓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后背与冰凉的紫檀木相触,却似毫无所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分毫。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比先前更加死寂。
良久,梁老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岁月的沉重与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深处依旧暗流涌动:“昭儿,白园这条线,不能断,要继续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从今往后,查得要更隐秘,更迂回。不要再盯着本人和他那些明面上的生意——那些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幌子,查不出什么。你让人顺着他的父祖辈查下去,查查白家更早的交际圈,尤其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沈家是否与京城有过往来?是否与我们梁家,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