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端坐在正厅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中,鬓边赤金镶蓝宝石簪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威严,只是眼角眉梢掩不住岁月沉淀的凝重。面前梨花木小几上,平铺着三缕刚从码头取来的棉花样品,雪白雪白的棉絮蓬松舒展,绒头纤长柔韧,指尖一捻便觉细腻绵软,凑近鼻尖,满是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无半分霉味杂质,确是上等的霜前棉。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捻起棉絮,反复摩挲半晌,那棉絮在指间轻轻舒展,竟无一丝断裂,良久,她眼帘微垂,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光晕里,却让厅内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厅内烛火高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晃晃却又带着几分沉郁。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墙角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沉。肃立在下首的梁昭一身藏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苏氏则着一身月白缎袄,端端正正站在丈夫身侧;墨兰牵着林苏,陪坐在侧首的锦凳上,母女俩皆是一身素净衣衫,指尖都悄悄攥着帕子,眼底藏着难掩的不安。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长子梁昭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梁昭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垂手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字句清晰:“母亲,那几船棉花卸完后,儿子已挑了府里最得力的两名暗哨,扮作脚夫和货商,混进了送棉船队的返程人里,暗中缀上了。他们眼下走的是运河转长江的水路,方向瞧着是往江宁府去的。儿子已吩咐下去,一有确切断点或是异常动静,即刻用信鸽传回消息,绝不耽搁。”
梁夫人微微颔首,鬓边金簪随着动作轻晃,却未发一言,目光缓缓转向儿媳苏氏。苏氏略一沉吟,敛衽开口,语气条理分明,带着世家主母的周全:“母亲,昨日接到三弟送棉的消息,媳妇便立刻动用了苏家在江宁、扬州一带的旧部关系,暗中查探这船队的来路。此外,”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的墨兰,见墨兰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媳妇忽然想起一事,只觉蹊跷,也着人一并打听了——约莫是三弟离京前一年,市面上曾有人暗中出手,以高价收购三弟早年散落在外的诗稿、文章,甚至连他随手写的便笺、往来书信都要,且不计代价,越多越好。那人做得隐秘,又因三弟的诗文本就流传不广,多是些应酬之作,故当时并未引起旁人注意,若不是此次事发,媳妇也难将这事往深处想。”
“收购诗文笔迹?”这话一出,梁夫人的眉头瞬间蹙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墨兰的脸色更是“唰”地一白,指尖攥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梁晗的才学,她这个做妻子的再清楚不过。少年时虽被逼着读书,却心思浮躁,天赋平平,所作诗词无非是辞藻堆砌,要么是风月场上的香艳句子,偶有几句亮眼的,也不过是灵光一闪,论起风骨才情,连世家子弟中的中等都算不上,这般诗文,怎会有人不惜重金、这般急切地收购?
墨兰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他看向苏氏,语气带着干脆直接:“二嫂,可查到是谁在收购?目的何在?”
苏氏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通过三四层中间人周转,底下人查到最后,线索只指向江南几个旧书商和落魄文人,他们只说是受一位‘北方来的雅士’所托,给了重金,别的一概不知——那雅士从未露过面,连性别年岁都无从知晓。更巧的是,这事发生的时间,恰好就在三皇子南下处理政务的前后。”
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般大费周章收集晗儿的诗文笔迹,若不是极端仰慕——可晗儿的才学,断不会有这般痴狂仰慕者——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可那未尽之意,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令人脊背生寒——是为了模仿!模仿梁晗的笔迹文风,为了日后造出一个足以乱真的“梁晗”!
墨兰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难怪那封信的字迹,既像梁晗,又带着几分异样的劲挺;难怪那人总能精准知晓府中内情,原来早在梁晗离京前,对方就已布下棋子,收集他的笔迹、揣摩他的文风,甚至可能从那些书信便笺里,摸清了梁家的琐事、梁晗的习惯,这般处心积虑,绝非一日之功!
林苏站在墨兰身侧,指尖冰凉,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密信,硝石矿脉、提纯磁针、可控火药,那些远超时代的知识,绝非一个单纯模仿梁晗的人能拥有的。这个“假梁晗”,恐怕只是顶着梁晗的皮囊,内里早已是另一个人——或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他们收集梁晗的笔迹,不过是为了完善这层伪装,好借着梁晗的身份行事;而其真正的图谋,定然与静安皇后的遗产有关,甚至远比掌控梁家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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