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四小姐!不好了!”
文昌侯府朱漆大门还未完全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便踉跄着扑进来,险些被那高高的青石门槛绊倒。来人正是从灾区星夜疾驰而归的周管事,粗布棉袍上沾满尘土泥渍,边角还磨出了毛边,脸庞被朔风吹得干裂泛红,几道血口子嵌在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呼吸粗重得喷出大团白汽,一看便知是连日未曾停歇。
门房老仆一眼认出他,惊得声音都发颤:“周管事?您怎会这般模样……可是灾区出了事?”
“别问了!快带我去见四小姐!天大的急事,耽搁不得!”周管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哪里顾得上半分礼数,一把攥住老仆的胳膊便往府里拽。靴底沾的厚重泥块,在扫得光洁的青石板路上印下串串污痕,一路穿过雕梁画栋、静谧雅致的侯府回廊,他这满身的狼狈风尘,与周遭的富贵安宁格格不入,惹得廊下洒扫的丫鬟仆妇纷纷侧目。
辗转被引至四小姐的书房外,周管事刚掀开门帘,望见窗边正低头阅看账册的明兰,一路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腿脚一软,竟直直要往地上跪。
林苏闻声抬眼,见是他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扶住:“周管事,你怎会回京?灾区的棉花与工坊,可是出了差错?”
周管事借着林苏的力道勉强站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整话,却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路颠簸的颤抖:“四小姐,糟了!咱们屯着赈灾、赶制冬衣的棉花……怕是要被烧毁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等林苏细问,便竹筒倒豆子般把内情和盘托出:“那赵记粮行的赵东家,为抢棉花耗光了家底,田租又收不上来,已然亏空大半。”
周管事躬着身,脊背弯得如同被霜雪压折的老枝,语气里裹着沉甸甸的后怕与蚀骨的懊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四姑娘明鉴,正是如此!那赵晚棠与其生母柳氏,早在赵家显露出败象时,便被主母寻了‘善妒扰宅’的由头,连带着箱笼细软都没给几件,就这般毫不留情地赶出了赵府大门。”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划过干裂的皮肤,带出细碎的疼意,也带出半月前那一幕:“约莫半月前,云舒那丫头领着两个女工在织坊外围巡查,天刚蒙蒙亮,寒雾还没散,就撞见她们母女蜷在坊外的老槐树底下。柳氏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夹袄打了好几块补丁,冻得瑟瑟发抖,怀里还紧紧护着个小布包,里头是仅剩的几件换洗衣裳。那赵晚棠虽说发髻散乱,衣衫单薄得风一吹就透,面有菜色,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下颌微收,见人来也不躲闪,只垂着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昔日赵家小姐的拘谨自持,半点没有落魄户的卑怯。”
“云舒上前搭话,柳氏哭哭啼啼说了难处,赵晚棠却只淡淡一句‘略通文墨,家母善缝补’,不多言,不乞怜,倒叫人心生几分恻隐。”周管事叹了口气,彼时的欣慰此刻想来只觉刺心,“云舒一时心软,又想着坊里近来忙着赶制冬衣,正缺个能记账核数、分理纱线的轻省人手,柳氏的缝补手艺也好,能帮着浆洗衣物、缝补工服,便请示了老奴,将她们母女暂且安顿在女工宿舍最里头的边角小屋,每日管三餐,月里再给些碎银,好歹是给了条活路,让她们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仿佛那日收留时的些许暖意,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霜:“起初,那赵晚棠确是沉默得像个影子。白日里她总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手里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记账时字迹娟秀工整,分纱线时挑拣得毫无差错,哪怕是缝补最粗陋的工服,针脚也细密平整,半分含糊没有。府里女工大多是淳朴农户出身,见她可怜,偶尔会给她塞块糕点、递件旧棉袍,她也只是轻声细语道句‘多谢’,礼数周全,却始终与人隔着一层,客气得疏离,转头便又缩回自己的角落,要么翻一本旧书,要么帮柳氏理线,从不与人闲话半句。”
“云舒还私下同老奴说,‘这姑娘是被世道磋磨怕了,性子怯,日子长了,见着咱们都是真心待她,或许能慢慢敞开心扉’。”周管事说到这里,声音里满是自嘲,“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怯,哪里是沉默?那分明是包藏祸心,是在隐忍窥伺啊!她这十余日的温顺安分,全是装的!日日借着送账目、取纱线的由头,在工坊里来回走动,不动声色地摸清了棉仓的位置、囤棉的数量,甚至连守卫换班的时辰、夜间巡防的间隙,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她就像一头蛰伏的狼,盯着棉仓这块肥肉,等着五日前夜风大物燥,天干易燃,终于找准时机下了毒手!”
林苏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锦缎,目光落在周管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既这般处心积虑,纵火之后,可曾说过缘由?为何要做这忘恩负义、损人害己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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