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允儿用力点头,泪水扑簌簌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我绝未主动贪墨分文。你知道我的性子,不屑做那等蝇营狗苟之事。”盛长梧的眼神无比坚定,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但我有失察之责,上面压下来的赈灾差事,有些关节向来是官场惯例,我只当是寻常流程,睁只眼闭只眼便过了,没想到底下人胆大包天,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敛财,数目大得惊人……”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账目有漏洞,我这个主事官,难辞其咎。”
“第二,”他死死攥着康允儿的手,指节泛白,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你回去告诉父亲,万不可为我以卵击石,去四处求情,尤其是不能碰此案的根基。这是皇上亲定的案子,牵涉朝中好几位大员,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求情,谁就可能被卷进去,盛家不能因我一人,满门倾覆。”
“可你是盛家的人啊!父亲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康允儿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想办法救你的……”
“救我也要讲法子,绝不能硬来。”盛长梧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允儿,你听我把话说完。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名下的那些嫁妆铺子,还有我们这些年一起打理的产业……恐怕是保不住了。查抄的账目里,有些往来虽不是脏银,却也说不清楚来历,朝廷若深究起来,怕是……难逃抄没。”
康允儿猛地愣住,那些铺子是她的陪嫁,是母亲千挑万选留给她的傍身之物,更是她多年心血,日夜操劳才攒下的家业,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不过一瞬,她便回过神,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那些都不要紧!铺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开,产业没了我们可以再挣,只要你能平安出来,就算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盛长梧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感动,有愧疚,更有深深的悲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痒意,也带着刺骨的疼,“我的允儿……委屈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门外忽然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咳嗽声,粗声提醒:“盛二奶奶,时辰快到了。”
康允儿猛地惊醒,想起临行前的准备,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小布包,飞快塞进盛长梧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些碎银子,你收好,平日里打点狱卒,别让他们苛待你,缺什么就托人带话,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送来。”她又急急补充,“父亲母亲已经在和二哥哥他们商量对策了,顾侯那边或许也能搭把手……”
“别指望顾侯太多。”盛长梧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凝重,“顾侯如今自身处境微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能保我性命无虞,已是极限。允儿,你记住,回去后父亲若问起铺子的事,你就照实说,但不必多言,眼下保住人最要紧,钱财皆是身外之物。”
狱卒的敲门声已经响起,砰砰作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盛二奶奶,时辰到了,该走了!”
康允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她抓紧最后的时间,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盛长梧的脸,从他凹陷的脸颊,到他乌青的眼底,再到他杂乱的胡茬,每一处都刻在心里,生怕下次再见,又添了几分憔悴,“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我会再求父亲,一定会再来看你!”
盛长梧缓缓点头,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安心些,可那笑容落在康允儿眼里,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疼,“走吧,别回头,照顾好孩子们,也……照顾好自己。”
康允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铁门哗啦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最后一眼,她看见盛长梧依旧站在原地,隔着冰冷的栅栏望着她,嘴角努力向上弯着,试图给她一丝慰藉。
走出大狱,外面的天光刺眼得厉害,康允儿下意识抬手遮眼,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嬷嬷连忙死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您慢点!”
“我没事。”康允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眼底的脆弱尽数压下,声音虽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簸不止,康允儿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盛长梧的话,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她知道,回到盛家,等待她的必定是公婆的追问,妯娌姐妹各异的目光,还有婆婆李氏,定然会对着她名下的铺子穷追不舍。
她是王若与的女儿,从小看惯了母亲在家族争斗中机关算尽的模样,可此刻,她不想学母亲那般步步为营,勾心斗角。但是,她就是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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