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珠落于锦缎,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梁老爷心头猛地一凛——陛下果然主动提及,且一句“不成器”,已然为梁晗的事定了性。他不敢有半分迟疑,依言缓缓起身,双手拢在袖中,依旧微微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却无半分倨傲。“陛下明鉴,老臣教子无方,致使孽子梁晗耽于嬉乐,延误差事,不仅丢了梁家的颜面,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与圣恩。老臣惭愧无地,今日特来请罪,任凭陛下发落。”
他的声音沉痛而恳切,字字句句都顺着那封假信与官文定下的基调,将“耽于女色、玩忽职守”的罪名稳稳坐实。没有半句辩解,不提梁晗失踪的蹊跷,也不诉伪造文书的疑点,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教子无方的老臣,满心只有愧疚与自责。这份干脆利落的“认罪”,恰恰撇清了梁家可能因“受害者”身份而生的怨怼,更显对君上的绝对臣服。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梁老爷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花白的发顶,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对老臣的体恤。“子嗣之事,各有缘法,卿执掌侯府多年,勤勉有加,不必为一子之过过于自责。”皇帝的语气略缓,话锋却轻轻一转,“倒是梁昭,近来在户部办差,条理清晰,办事得力,是块可塑之才。”
提及梁昭,皇帝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梁老爷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褒奖,既是安抚,也是提点,更是一种隐晦的示意——梁家若想安稳,还需仰仗靠谱的子嗣。梁老爷连忙躬身谢恩,语气愈发恭谨:“陛下谬赞,犬子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本分,更是陛下教导有方。”他顿了顿,仿佛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褪去了几分朝堂上的精明,多了些属于老人的无奈与期盼,语气也添了几分恳切:“陛下,老臣今日冒昧入宫,除了为孽子请罪,实则还有一事相求。此事源于老臣的一点私心,却也全是感念陛下多年的天恩浩荡。”
“哦?”皇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兴味,“卿且说来听听。”
“老臣膝下有一孙女,名唤梁玉涵,性子温婉柔顺,知书达理,只是生来胆小怯懦,见了生人便拘谨得说不出话来。”梁老爷斟酌着词句,语速放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向君上倾诉祖父对孙辈的担忧,“老臣还记得,多年前陛下曾戏言,说梁家女儿品性端方,或可配予五皇子殿下。虽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却让老臣铭记至今,只觉是天大的殊荣。这些年看着婉儿性子越发怯弱,老臣心中难免忧虑,故而斗胆恳请陛下恩典——能否让婉儿这孩子,有机会时常入宫拜见玉贵妃娘娘,或是陪伴安乐公主殿下读书?”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低垂,姿态放得极低:“老臣不求其他名分,只求婉儿能沾染些天家贵气,学学公主殿下的开朗大方,改改那怯弱的性子。将来若是真有福气,能得见五皇子殿下金面,也不至于失仪失态,全了陛下当年那句慈爱之言,不负陛下的厚爱。”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将政治联姻的野心,裹上了一层对君恩的感念、对孙女性格的忧虑、对天家气度的向往的外衣。不提伴读名额的明争暗斗,只说“时常拜见”“陪伴左右”,将所有的选择权与决定权都完完全全地上交陛下,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最后那句“全了陛下当年那句慈爱之言”,更是将动机归结于对君恩的念念不忘,忠心可鉴,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点动,“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敲打在梁老爷的心上。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仿佛穿透了梁老爷恭敬垂下的眼帘,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图。梁老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深沉与锐利,如同久经沙场的猎手审视着猎物,让他后背微微发紧,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静待发落。
良久,就在梁老爷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些许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却并未直接回应婉儿的请求,而是岔开了话题:“小五近来功课颇有进益,太傅时常在朕面前夸赞他天资颖悟,心性纯良,遇事沉稳,颇有几分皇家气度。”
梁老爷心中猛地一震——陛下主动提及五皇子,且用“天资颖悟”“心性纯良”这样的词来褒奖,这绝非随口闲谈,而是一种明确的展示,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暗示。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叹:“五皇子殿下龙章凤姿,本就是天潢贵胄,又得陛下亲自教导,自然聪慧仁德,沉稳有度。殿下如此出色,实乃江山社稷之福,也是我等臣子之幸,老臣闻之,不胜欣喜。”他刻意将赞叹的落脚点放在“陛下亲自教导”与“江山社稷之福”上,既肯定了五皇子的优秀,又凸显了皇帝的教化之功,始终坚守着“忠于陛下而非皇子”的本分,未有半分刻意攀附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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