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梁老爷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看向眼前这个年仅数岁的孙女,心中的赞赏与讶异交织——这孩子不仅心思缜密,竟还有这般逆势而思的远见!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避险策略,延伸到了连篮子都可能被人忽略的角落,这份格局,已然超出了许多成年人。
一直未对四皇子发表看法的锦哥儿(梁昭长子)此刻挺直了脊背,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与担当。他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祖父,父亲,若需有人留意四皇子那边,孙儿愿往。孙儿年纪与四皇子相仿,皆喜读书,或许能以文会友,或借诗社、茶会等由头,稍作接触,既不显眼,又能打探些消息。”
他的主动请缨,让梁昭夫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也让梁老爷微微颔首——这孩子,总算有了嫡长孙该有的模样。
然而,梁夫人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否决了他的提议:“不,锦哥儿,你不能去。”她目光锐利,一语道破关键,“你是梁家嫡长孙,是未来的侯府继承人,目标太大。你去主动接触一个失宠的皇子,太过惹眼,容易让人解读出我们梁家另有所图,甚至是在押注冷门,反而会招来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三方的猜忌,之前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忖的光芒,缓缓道出另一条更隐蔽的路径:“此事,不宜用我们梁家直系的人。我娘家吴家,有个远房的表侄媳妇,论起来,与四皇子生母的娘家,算是出了五服的同族,平素偶有往来,不算亲近,但年节间的走动尚在。”
“可以让我那表侄媳妇多上点心,”梁夫人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老谋深算,“不必刻意接近四皇子府邸,只需在日常往来中旁敲侧击,了解些四皇子的近况,比如他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府邸中是否有异常的人或事往来,身边是否多了新的幕僚或侍从。不必深交,只需留个耳目,知道那边并非一潭死水即可。”
这安排,比直接接触更加迂回隐蔽。通过姻亲的姻亲这种几乎不引人注意的远房关系,布下一个最淡的闲子,有用最好,无用也不损失什么,关键是不会留下任何梁家主动靠拢四皇子的把柄,完美避开了所有风险。
梁老爷看向妻子,目光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倚重:“夫人思虑周详,事事都想得这般妥帖。又要劳你动用娘家的关系了。”
梁夫人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只有一片沉肃:“都是为了这个家,说什么劳不劳的。”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告诫,“今日所议诸事,无论是老爷如何向陛下递话提及婉儿,锐哥儿如何去演武场接触卫国公府三公子,还是吴家媳妇那条线如何打探四皇子的消息,皆需谨慎再谨慎,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每一步,都必须及时回报我与老爷,不得擅作主张,更不得在外显露分毫!”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心是好的,想为家里分忧,这份心意我与老爷都看在眼里。但有些风雨,你们年纪还小,肩膀还嫩,未必顶得住。记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犯错,就是立功;不添乱,就是帮忙。 一切,以保全自身、不露痕迹为先!”
“是,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众人齐声应诺,语气中带着凛然的敬畏。
墨兰紧紧搂着渐渐止住哭泣的婉儿,感受着女儿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婆婆深谋远虑的敬佩,有对家族未来的忧虑,更有一种被这巨大危机逼迫着快速成长的沉重。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们这些女眷,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只守着内宅安稳度日了。
闹闹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知道好像大家都要去做一些很难、很危险的事。她下意识地挨着林苏,小手悄悄抓住了妹妹的衣袖,寻求着一丝安全感。
林苏回握住姐姐温软的小手,目光却投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夜色如墨,看不到半点星光,正如他们此刻面临的处境,前路茫茫,吉凶难测。
祖母的安排堪称老辣,这张网虽然处处薄弱,却尽可能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方向,将风险降到了最低。接下来,就是等待,是观察,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挪动那些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棋子。
御书房的空气里,龙涎香的沉静威严与檀香的清润缠绕交织,沉沉浮浮漫过梁柱。阳光透过高窗嵌着的明瓦,筛下一片细碎的金斑,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菱形光影,随着微风拂动窗棂,光斑微微晃动,却丝毫不减殿内的肃穆。梁老爷身着石青色绣云纹的侯爵朝服,玉带束腰,花白的鬓发被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更显几分苍老中的持重。他屏息垂首,双臂平伸,以最标准的三叩九拜大礼俯身在地,额头轻触在微凉的金砖上,那凉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御座上那人带来的威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维持着叩拜的姿态,等待着那道不高却足以定人生死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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