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群半大的少女(加上一个踮着脚尖、凑在旁边凑热闹的闹闹)便围在敞轩的石桌旁,头挨着头,围绕着那虚构的爱情悲剧,热烈又认真地讨论起来。宁姐儿执着于情节的合理性,争论着祝英台该不该更早向梁山伯坦白身份;婉儿则偏爱人情的细腻,提议多加点两人同窗时的细节,更能凸显分离的苦楚;芙姐儿捧着父亲修改的诗句,细细品读,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庄姐儿则居中调和,梳理着大家的想法,让故事脉络愈发清晰。闹闹虽听不懂太深的情愫,却也跟着起哄,时不时冒出一句“让蝴蝶飞得再高些”“不要让坏人得逞”,惹得大家一阵轻笑。
她们有的高声提议诗句,有的低声争论情节,有的则默默听着,将这份属于少女时代的纯粹与执着,这份对自由爱情的朦胧向往,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
敞轩里,关于《梁祝》结局的讨论正到热烈处。宁姐儿捧着书稿,语调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浪漫与感伤:“化蝶双飞,虽死犹生,终是成全了他们的情意,也挣脱了世俗束缚……”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得异常的喜姐儿忽然抬起头。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那双继承了如兰明媚轮廓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她猛地打断宁姐儿的话,声音又轻又飘,却像一块冰棱狠狠砸进沸水里:
“不是的……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化蝶,也没有成全。”
所有女孩都愣住了,齐齐转头看向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喜姐儿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可怕回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喃喃地往下说:“年前……我们随父亲上任的路上,听说有个伺候将军的丫鬟,叫小菱。她和随行的护卫队长……看对了眼,私下里互许了心意。”
女孩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轻响,透着莫名的压抑。
“后来……事情被将军夫人发现了。”喜姐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她说,奴才私通,败坏门风,是天大的罪过,绝不能姑息。”
“然后呢?”芙姐儿攥紧了衣角,小声追问,心底已涌起强烈的不安。
喜姐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又看到了那惊悚的画面,声音瞬间带上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然后……他们把她绑起来,沉塘了。”
“啊!”婉儿吓得低呼一声,慌忙捂住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宁姐儿也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书稿险些滑落,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偷偷看到的。”喜姐儿用力摇着头,仿佛想甩掉那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们把她的手脚捆得死死的,往河里扔。她冒上来一次,喊着‘我没有错’,又被人按下去;再冒上来,声音都哑了,还是被狠狠按住……反复了五六次,水里全是泡泡,最后……最后就再也不动了。”
“哇——”年纪最小的闹闹虽没完全听懂,却被姐姐们的恐惧、喜姐儿的泪水和那阴森的描述彻底吓住,放声大哭起来。蓉姐儿也脸色发白,小手死死抓住了庄姐儿的衣袖,指节泛白。
敞轩里一片死寂,只有闹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喜姐儿压抑的啜泣。方才还在讨论“生死相随”的浪漫,此刻却被赤裸裸的残酷现实击碎。这群沉浸在风花雪月里的少女,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礼教”与“规矩”之下,藏着何等冰冷刺骨、能轻易夺走生命的力量。
喜姐儿抹了把眼泪,看着眼前尚且天真懵懂的姐妹,又抛出一个更沉重的惊雷,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有……在任上时,邻家之交有个三岁的小妹妹,只因吃了她表哥给她的一块糕点。她父亲觉得女儿家这般贪嘴,失了体统,丢尽了脸面,竟……竟把她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了。”
“……”
这一次,连哭声都戛然而止。
所有女孩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三岁!一块糕点!饿死!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人浑身发麻。
庄姐儿手中的书稿“啪”地掉落在地,纸张散落开来,上面“情真意切”“自由翱翔”的字句,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她看着喜姐儿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姐妹们惨白如纸的容颜,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她们笔下那风花雪月的故事,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何等深不见底、染着鲜血的鸿沟。
喜姐儿那带着泪痕的、颤抖的叙述,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宁姐儿一直用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构建起的浪漫幻象。那幻象里,有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有反抗世俗的果敢决绝,哪怕结局悲怆,也带着“化蝶双飞”的诗意与慰藉。
可此刻,“沉塘……五六次……”“三岁……一块糕点……饿死……”这些字眼像带血的碎石,反复在她脑中撞击、翻滚,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令人窒息的绝望寒意,将那层浪漫的面纱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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