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写下了四个字:“舆论引导”。但他知道,大人所做的,远比这四个字要复杂和恶毒得多。这不是战争,这是一种基于人性弱点的、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捕猎。
岛津岁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张伟,这个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如何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去撬动一个百年家族的根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过去的失败,并非因为岛津家的武士不够勇猛,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智谋有所欠缺。而是因为,他和他的敌人,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思考问题。
当萨摩武士还在计较着一刀一枪的荣辱时,对方已经在计算着人性的杠杆率和贪婪的期望值。
“大人,”岁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您不好奇吗?如果北条氏政真的上钩了,他会如何将‘初花’送到南京?”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下一个问题。”张伟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一个如此珍贵的宝物,一次如此秘密的交易。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岁久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萨摩的议事厅。半晌,他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算计。
“他不会动用一兵一卒。军队的目标太大。他会用一艘最快的商船,伪装成普通的贸易船。船上不会有太多护卫,但一定由他最信任的家人亲自押送,可能是他的儿子,或是兄弟。他们会选择最出其不意的航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离开相模湾。”
“明白了。”张未笑道,“谢谢你的建议,顾问先生。你可以回去了。接下来,勘估司还有很多关于九州‘破产企业’的后续清算工作,需要你的专业知识。”
岛津岁久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姿态谦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寒。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暖房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蓝玉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大人,这家伙……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是条疯狗,现在倒像条盘算着咬死所有人的毒蛇。”
“疯狗和毒蛇,只要项圈还在我们手里,就都是好用的工具。”张伟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兰花的叶子,“况且,他越是这样,就越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武士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当最高傲的武士,都开始学着用算盘和阴谋来埋葬自己的同类时,他们所守护的那个世界,就已经死了。”
……
三个月后,小田原城。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巨城,在黄昏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城墙高耸,壕沟深邃,城下町的繁荣景象被完全包裹在“总构”之内,形成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
天守阁内,评定会议刚刚结束。家臣们退下后,只剩下家督北条氏政,以及他最信赖的弟弟,负责外交的北条氏规。
“兄长,织田信长已经拿下了备中,毛利家节节败退。下一步,他的兵锋必然指向关东。”氏规的脸上满是忧虑,“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了。”
北条氏政没有说话,他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碗酱汤,几片腌萝卜。他拿起汤碗,小心翼翼地将汤汁全部倒入饭中,然后用筷子仔细地将碗壁上沾着的最后一粒米都刮了下来,拨入饭中。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
“准备?我们一直在准备。小田原的粮仓,够我们吃上三年。织田的火铳,打不穿我们二十里长的城墙。”他的语气平淡,充满了对自家城防的绝对自信。这就是他“饭桶将军”名号的由来,每一次吃饭都用汤泡饭,以免浪费一粒米。外人嘲笑他吝啬,但北条家的家臣都知道,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算计,才让北条家在乱世中屹立百年。
“可是,兄长……”氏规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氏政打断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我让你去堺港查的那个传闻,有结果了吗?”
氏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兄长说的是什么。那是一个月前,一名与北条家有长期贸易往来的堺港商人,在一次闲聊中提到的奇闻。说是在大明南京,有一位神仙般的富翁,病入膏肓,正悬赏万金,不,是一座金山,求购传说中的名物茶器“初花”。
当时氏政听完只是付之一笑,但事后却立刻秘密命令氏规派人去查。
“查了。”氏规压低了声音,“我派了我们安插在堺港最可靠的人,他亲自去了一趟南京。回报说……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将一份密报递了过去。
“那巨商姓钱,人称‘钱半城’,据说半个南京城的财富都是他的。宅邸守卫森严,我们的探子伪装成送菜的农夫,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府邸比将军的居所还要奢华。后来他又花重金买通了一个倒夜香的仆役,那仆役说,钱老爷子确实快不行了,整天念叨着什么‘初花’、‘遗憾’之类的话。为了证实,我们的探子还在钱府外蹲守了三天,亲眼看到好几拨南京城最有名的郎中进去,出来时都是摇着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