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一号”的心跳,成为了格物坊新的脉搏。这头钢铁巨兽,以其不知疲倦的姿态,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水车和风车,成为了整个工坊最强大、最稳定的动力源。一根根粗壮的传动轴,从它的巨大飞轮上延伸出来,如同巨兽的血脉般,深入到每一个需要力量的车间。
鲁平的锻造车间,是受益最大的地方。他站在一台崭新的、由蒸汽机直接驱动的龙门刨床前,看着那沉重的刀具,在铸铁平台上平稳地滑过,将一块粗糙的铁板表面,削得镜面般光滑。他的眼中,是痴迷,是狂热。
“先生,”他抚摸着那光滑的铁板,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张伟说,“有了它,我们能造出更精密的汽缸,更大的飞轮。我们能造出……十台,一百台‘格物一号’!”
“造那么多蒸汽机,用来做什么?”张伟问道。
“用来……用来……”鲁平一时语塞。他沉浸在制造的狂喜中,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更强的动力能带来更精密的机器,更精密的机器能造出更强大的动力,这是一个完美的、让他沉醉的循环。可这循环的终点,在哪里?
张伟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他,走出了热火朝天的车间,骑上快马,一路向西。越是向西,道路便越是崎岖,空气中那股属于工业的、焦炭与机油混合的味道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尘土味。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口。勒住马缰,眼前的景象,让鲁平那颗因为技术突破而火热的心,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那是一道巨大而丑陋的伤疤,硬生生撕裂了西山青翠的山体。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活像一只被挖去内脏的巨兽,暴露出黑色的岩层和泥土。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正背着沉重的背篓,如同被驱赶的蚁群般,在陡峭湿滑的矿道上艰难向上攀爬。他们的脸上、身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煤灰,汗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只露出一双双麻木而又空洞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煤尘,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咽砂砾。矿工们压抑的咳嗽声,与山壁上十字镐敲击岩石的“叮当”声,交织成一曲绝望而又沉重的悲歌。
矿坑的底部,一片浑浊的、黑色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瘦弱得只剩骨架的孩子,正用破旧的木桶,一桶一桶地,将积水向外舀。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又迟缓,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裤,让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效率,与岩壁上不断渗出的地下水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看到了吗?”张伟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们的焦炭窑,每天要吞掉上万斤的煤。而这些煤,就是靠着他们的肩膀,一筐一筐,从这泥潭里,背出来的。”
鲁平沉默了。他那双能看透复杂机械结构的眼睛,此刻却被眼前这最原始、最野蛮的景象,刺得生疼。他看着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孩子,看着那些背负着重担、脊梁弯成了弓形的汉子,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愧与愤怒的情绪,烧红的铁水般,瞬间灌满了他的胸膛。
一个踉跄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他背上的背篓里装满了乌黑的煤块,那重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压垮在地。他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停下来,扶着岩壁,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剧烈得撕心裂肺,肺腑颤动,几乎要咳出体外。
“钱老汉!小心!”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呼。那老矿工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背上的煤炭,翻滚着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激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张伟和鲁平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老人扶起,他已经咳得喘不上气,脸上那本就灰败的颜色,此刻更是多了一层死气。
“又是这该死的‘煤肺病’……”一个矿工头领模样的汉子,捶着岩壁,恨恨地说道,“每年冬天,都要咳死几十个!这矿坑,就是个吃人的无底洞!”
鲁平蹲下身,看着钱老汉那因为剧烈咳嗽而痛苦扭曲的面容,他伸出手,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双能创造出精密机器的巧手,此刻,竟是如此的无力。
“我们……我们有那么大的力气……”鲁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回头看着张伟,眼中满是血丝,“我们有‘格物一号’,有能削铁如泥的机床!我们却让自己的兄弟,在这里,用命换煤?”他的质问,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若不能改变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那将是何等巨大的讽刺与罪恶。
“所以,”张伟转过头,目光灼热而坚定,深深烙进了鲁平的心里,“我带你来,不是让你来同情他们。而是让你来,解放他们。”
“鲁师傅,你刚才说,要造一百台蒸汽机。现在,我给你第一个任务。”张伟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被他反复修改过,画满了各种符号和数据的图纸,在鲁平面前,猛地展开!狂风,将图纸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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