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种混合着高能粒子焦糊味的暧昧因子,在钢琴声响起的瞬间,被彻底冻结成了冰渣。
那不是一段完美的演奏。
至少在那些自诩专业的乐评人耳中,这段《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简直就是车祸现场。
第三小节的延音踏板踩得太深,像是溺水者沉重的叹息,拖泥带水;进入升C小调的过渡段时,那个本该轻灵如月光跳跃的装饰音,被按下得迟疑、生涩,甚至出现了一个极其刺耳的半音偏差。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弹琴。
只有那个习惯在练琴时看着窗外发呆、总是因为心软而不忍心切断尾音的女人,才会把这首悲怆的曲子弹得如此……犹豫不决。
那是苏婉的指纹,刻在每一个音符的骨缝里。
“是现场直播。”
潘宁没有抬头去看窗外那轮大得有些失真的满月,她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控制台跳动的音频频谱上。
那只原本在虚空中指点江山、刚才还被谢焰握在手心里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指尖有着极其轻微、却无法掩饰的颤动。
“那个错音……”
潘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梦境。
“是她左手食指受过伤留下的习惯。九岁那年,她为了护着我不被倒下的书架砸到,手背被琴盖狠狠砸了一下,正中神经。从那以后,她的快板总是跟不上脑子。”
谢焰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态,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黑色右臂,正在经历一场恐怖的叛变。
原本那种如水般流畅的暗金流光,此刻变得紊乱而狂暴,像是有无数条金色的蚯蚓在黑曜石般的皮肤下疯狂扭动、撕咬。
“咔哒、咔哒。”
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尖在虚空中疯狂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指甲刮过黑板的尖锐声响。
那只手想要抬起来,想要抓住什么,或者说……想要撕开空间,直接飞向头顶那个声音的源头。
“如果不舒服,就切断它。”
潘宁猛地转过身。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层因回忆母亲而泛起的温软水雾,被一阵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冷酷强行刮去。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苏婉的女儿,而是万神殿DAO的最高执政官,一个可以为了大局计算一切的操盘手。
“它想回家,对吗?”
谢焰的额头上渗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满地钻石尘埃里。
但他脸上却挂着笑。
那种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还有几分对这只“吃里扒外”的手臂的极致厌恶。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正在剧烈震颤、甚至试图掐住自己脖子的右臂,就像是按住一条试图挣脱锁链去舔舐陌生人的恶犬。
“听听这动静……”
谢焰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下巴却倔强地朝着窗外的月亮扬了扬。
“上面的那位‘园丁’,在吹哨子叫狗回去吃饭呢。”
音频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甚至愈发激昂。
那旋律温柔得像是一层层裹尸布,如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个指挥舱。
但在潘宁开启的【规则之眼】视野里,这温馨的画面被撕得粉碎。
随着她瞳孔深处金色光轮的疯狂旋转,原本不可见的规则线条在空气中狰狞浮现。
哪里是什么音乐?
那分明是一张巨大的、银色的捕猎网!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高维数据节点。
那条从月球背面垂落下来、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的庞大信号流,像是一根根极细的、淬了毒的钓鱼线,正贪婪地、精准地向着两个目标缠绕过来。
一条,如同粗壮的锁链,试图钻进谢焰那只黑色的右臂,那是针对“硬件”的强制回收指令。
另一条,则更加隐晦、阴毒。
它细若游丝,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透明毒蛇,正悄无声息地绕过所有防御,游向潘宁的小腹,试图与里面那个特殊的生命体建立某种数据层面的握手协议。
“用我妈的手,来钓我的孩子?”
潘宁看着那些几乎要触碰到她风衣衣角的银线,嘴角泛起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
“这波操作,确实脏得很有兄弟会的风格。”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数据线。那是一根经过程霜特殊改装的军用接口线,两端都是裸露的探针,原本是用来在战场上从损毁的服务器尸体里暴力抢救数据的。
“谢先生,还能动吗?”
潘宁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些致命的银线,看向谢焰。
谢焰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仿佛被亿万只行军蚁同时啃噬神经的牵引感,让他连维持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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