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的晨雾,总带着一股海腥与钞票混杂的奇特气息。
万象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那气息便丝丝缕缕渗进来,缠绕在堆满全球矿业报表的红木桌案上。
李平安没去关窗,反而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让他清醒,更让他确切地知道,自己正身处一场无形战争的最前线。
上一场战役在东京,硝烟是屏幕上的数字与曲线。
这一场,战场铺陈在整个星球的地壳之下、海床之上,敌人是盘踞百年的巨鳄与不可捉摸的地缘风云。
周文彬敲门进来时,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刚到的电传纸,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总,伦敦那边……有动静了!”
李平安转过身,示意他放下。
电传纸上油墨新鲜,字迹带着跨越重洋的清晰。是两份英文研究报告的摘要译文,出自两位颇有名气的独立大宗商品分析师之手。
一份标题赫然写着《日元升值阴影下的亚洲需求:铁矿石超级周期是否即将终结?》,另一份则更直接——《1986:全球原油市场供过于求的结构性拐点》。
报告里数据详实,引经据典,逻辑链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核心论调高度一致:广场协议后,日本这个“资源饕餮”的胃口将被迫收缩,连带影响亚洲其他新兴工业体的扩张速度;而过去几年资本疯狂涌入导致的矿产和油气产能扩张,正面临需求放缓的残酷现实。
结论委婉却致命:价格回调,或许不是短期波动,而是长期趋势的开始。
“反应怎么样?”李平安问,声音平静。
“刚开始只是小范围流传。”
周文彬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但今天早上,路透社和彭博的商业简讯都摘录了核心观点。力拓和必和必拓在伦敦的股价,早盘小幅低开,虽然跌幅不大,但……买盘明显犹豫了。”
李平安走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西澳大利亚那片赭红色的区域上。
巨兽的鳞甲,出现第一丝松动了。
“这才只是第一声咳嗽。”
李平安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要让市场真正打喷嚏,甚至发烧,还需要更多‘病毒’。”
他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的专长领域、学术地位、以及——更重要的是——近期的财务状况或个人“小嗜好”。
“让嘉欣去安排。”他将名单递给周文彬,“以‘万象全球经济研究基金’的名义,邀请这些教授、前政府能源顾问、退休的矿业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来香港、新加坡、或者瑞士,举办高规格的闭门研讨会。课题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就讨论‘资源依赖型经济体的脆弱性’、‘全球债务扩张对大宗商品融资的潜在冲击’、还有‘新技术(比如我们的特种陶瓷轴承若能降低设备磨损)对长期资源需求的抑制效应’。记住,我们只提供平台和‘客观数据’,结论,由他们自己‘独立’得出。”
周文彬心领神会,这是要把“唱衰”的调子,从街头小报提升到学术殿堂,披上权威与理性的外衣。
“那报酬……”他试探着问。
“丰厚。”李平安道,“但走正规的专家咨询费、差旅补贴、研究成果赞助。账目必须干净得像蒸馏水。我们要的是他们的声音,不是把柄。”
接下来的一个月,国际大宗商品市场仿佛被一股莫名的低气压笼罩。
各种“反思”、“预警”、“重新评估”的报告和评论文章,开始在一些专业期刊和高端财经媒体上涌现。
起初,主流机构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少数不得志者在哗众取宠。
矿业和石油公司的巨头们依旧乐观,年报里充斥着扩张计划和新矿开工的喜讯。
但市场情绪就像沙滩上的城堡,潮水退去时坚固辉煌,一旦开始涨潮,第一波细浪就能带走底部的沙砾。
李平安的全球监控室里,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变得微妙。
力拓的股价在创下新高后,连续三周横盘,成交量萎缩。必和必拓也出现了类似的高位滞涨。
原油期货价格虽然还在每桶二十七八美金附近震荡,但远期合约的贴水在悄然扩大——这说明聪明的钱,已经开始为未来的下跌下注了。
“李总,我们……要不要开始悄悄吸筹?”负责澳洲市场的基金经理有些按捺不住,打电话来请示。
“不急。”李平安对着话筒,语气不容置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恐慌的种子刚发芽,我们要等它长成一片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太阳的密林。”
他挂掉电话,看向另一块屏幕。
那里显示着王振彪从莫斯科发来的加密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已接触第一批目标,反响热烈,但水比预想深。盼示下。”
莫斯科的深秋,朔风已然刺骨。
红场上的游客稀稀拉拉,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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