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信标抵达时,无声无息,像一片从黑暗背景中剥离出来的、更为纯粹的黑暗切片。它比“静滞信标”更小,形态更加抽象,几乎就是一个边缘微微扭曲的椭圆形平面,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冰蓝的数据流。“回声号”在它的引航下,开始最后一次变轨加速,朝着太阳系外围那片连星光都已近乎绝迹的虚空深处驶去。
随着距离缩短,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并非出现了新的光源或天体,而是黑暗本身变得不再均匀。空间的“质感”仿佛在分层,某些区域看起来更为“稀薄”,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后方更遥远的、扭曲的星系背景;而另一些区域则“浓稠”如墨,连思想都似乎要被吸入其中。这是极度低温与强大静默场扭曲局部时空结构造成的视觉与感知畸变。
寒冷,不再是温度计上的读数,而成为一种物理定律。
飞船外部装甲开始自发地凝结出奇异的、非水的结晶,那是空气中稀薄的原子在接近绝对零度和灵脉静默场的双重作用下,呈现出的物质第四态以外的某种“惰性凝结态”。生命维持系统全力运转,也只能勉强维持舱内一个极小的“生命气泡”,即便如此,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变慢,呼吸变得悠长而费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撞响一面蒙着厚布的鼓。
思维的“冷寂化”效应急剧增强。情绪的波动被压制到近乎消失,只剩下最纯粹的逻辑链条在意识中缓慢运转。交流变得极少,且完全以信息交换为目的。费尔南多不再说笑,莎拉不再沉思时下意识地敲击手指,张伊人监控数据时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放松的表情。他们像一组高度协同但失去了润滑油的精密齿轮,依旧工作,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只有蔡政烨,因眉心的印记持续传来对抗性的灼热与剧痛,反而在这片绝对的“冷”中,保留了一丝“不和谐”的“温度”。这温度让他痛苦,却也让他还能模糊地记得“温暖”的感觉,记得地球的阳光,记得同伴的笑脸,记得牺牲者眼神中的光。印记像一块烧红的铁,不断灼烫着他近乎冻结的灵魂,提醒他“我是谁”。
航行(如果这种近乎滑入深渊的状态还能称为航行)的第七天,目的地终于出现在增强感知阵列的极限边缘。
那不是一颗星球,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星体集群。
那是五颗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彗星。
它们的彗核不再是脏雪球,而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技术整体“晶化”了,呈现出深邃的、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墨蓝色。每颗彗核的体积都堪比小型行星,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扭曲的星空和彼此的身影。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沿着一条复杂到极致的、多体环绕的混沌轨道缓慢运行,彼此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轨道焦点处形成了一个不断微妙变化的、时空曲率异常强烈的“核心区域”。
五颗冰蓝的“眼泪”,悬浮在永恒的寒夜中,跳着一支寂静了数十万年的、关于生存与等待的华尔兹。
“冰彗核心……”卡洛斯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慨,只是在陈述事实,“根据议会数据,守望者文明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集体意识,被压缩封存在这五颗彗核内部。剩余部分,构成了主信标网络和像‘冰棱议会’这样的对外接口。它们是一个整体,一个将自己分散存储在五个‘硬盘’里,以防被一次性‘擦除’的……活着的文明墓碑。”
“回声号”被引导信标带向五颗彗核轨道包围的那片“核心区域”。越是靠近,那种时空被扭曲的感觉就越强烈。飞船仿佛驶入了一片无形的凝胶,速度感完全丧失,上下左右的方向概念开始模糊,只有那五颗越来越巨大的、墨蓝色“眼睛”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投来冰冷无情的“注视”。
最终,飞船停在了一片绝对“空无”的点上。这一点,恰好是五颗彗核复杂轨道引力与静默场达到动态平衡的奇点。在这里,飞船自身维持的“生命气泡”与外部环境的对抗达到了极限,船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被无形巨手捏碎的呻吟。
“抵达核心交互区。” “冰棱议会”的集体意念再次降临,这一次,那意念仿佛来自上下左右、来自每一寸空间、来自时间的每一个刻度,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准备开始,‘意识同调测试’。”
“测试目标:评估汝等作为‘变量’的最终强度与韧性,判断汝等是否有资格接触‘缝隙’相关核心信息,并承受与之相关的终极因果。”
“测试形式:意识沉浸。”
“汝等将被暂时剥离部分自我边界,接入‘静默之海’——吾等文明集体意识的表层。汝等需在其中,保持‘自我认知’不消散,并完成一项‘指定共鸣’。”
“警告:静默之海具有绝对同化倾向。失去自我,即永久成为静默之海的一部分,意识冷寂化,不可逆。未能完成共鸣,即视为测试失败,将被剥离已获知识并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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