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顺天府的人刚来过,说初十卯时在承天门集合,带好户籍文书就行。”王妈擦着八仙桌,桌角堆着刚从针线铺买来的各色丝线,“隔壁张家也是候选的,她家小姐昨儿个还来借胭脂,说要学《霓裳舞》呢。”
任氏正往竹篮里装浆洗好的衣物,闻言指尖顿了顿。这宅子在南城,离顺天府衙不远,左右住的都是各地来京的候选秀女家眷,每日总能听见隔壁传来抚琴声、或是远处马车驶过的轱辘声。父亲说“京城不比蓟镇,眼睛多,规矩多”,让她少出门,可她昨夜借着倒垃圾,绕到后巷看了看,墙根下的积雪里,除了候选人家的脚印,还有几串带马刺的蹄印——是锦衣卫的人,父亲说“陛下派来护着各府候选女眷的,别多问”。
“胭脂水粉我用不惯。”她将衣物摞得整整齐齐,“父亲说,选秀看的是身家清白,不是唱跳功夫。” 说着从袖中抽出账册,上面记着这月的开销:房租三百文,买布花了五百文,给顺天府吏员的“验看费”两千文——都是父亲从卫所俸禄里匀出来的。
正屋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任守谦披着旧棉袍,坐在案前核对文书。他如今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差,刚从通州卫调至京城,案上堆着的不是军册,是顺天府送来的“候选女眷身家册”,每页都盖着鲜红的“验讫”印。听见女儿进来,他头也没抬:“方才许佥事派人来说,泰昌年间的卫所旧账查完了,咱家那三十石抚恤粮的核销文书,蓟镇那边补来了。”
任氏走到案边,见父亲指尖点着“军属李氏”的名字,那是表兄的寡母。表兄上个月在镇江堡没了,父亲托人将抚恤金送到蓟镇时,顺天府正查卫所粮账,为了不让军属受牵连,他硬是把这事儿压了半个月。“这下踏实了。”她轻声道,将刚绣好的护腕放在文书上——青布底子,银线绣的“守”字针脚比刀刻还深。
任守谦拿起护腕,指腹摩挲着针脚。他左肩在萨尔浒受的伤还没好利索,阴雨天总疼,这护腕做得厚实,衬里还缝了层羊毛。“昨儿个去卫所,见着秦将军家的女儿了,她也在候选。”他忽然道,“她说宫里的地砖比辽东的冻土还硬,得学规矩,学低头。”
任氏想起秦将军家的女儿,去年在蓟镇见过,总爱穿粉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低头容易,守心难。”她拿起剪刀,开始裁一块靛蓝布,“我给您做件新罩甲,在京城卫所当差,总得精神些。” 父亲总穿旧甲,说“别让同僚觉得咱靠女儿选秀摆谱”,可她知道,父亲是怕招人眼——锦衣卫里多的是魏进忠旧部,虽已被陛下贬去南京,剩下的人看他们父女的眼神,仍带着几分审视。
院门外传来车马声,是顺天府的吏员来送“候选须知”。任氏起身去接,见文书上写着“不得携带兵器、不得与外男私语、不得……”,密密麻麻十二条。吏员是个年轻书生,笑着打趣:“任小姐好手艺,昨儿个见您给张嬷嬷修纺车,那手艺比织工还好。”
“在家帮衬惯了。”任氏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划过吏员腰间的腰牌——上面刻着“顺天府验看吏”,不是锦衣卫的牌子。父亲说过,魏进忠一党倒台后,京城的监视松了不少,如今的查验多是例行公事,不必像在通州时那般提防。
回到正屋时,父亲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指尖在镇江堡的位置画着圈。“表兄的铁甲,我托人送回蓟镇了。”任氏轻声道,“李伯母说,等开春就去他坟前烧了,让他在那边也能披甲。”
任守谦点点头,将舆图折起:“初十入宫,别慌。记住,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女儿,是军户的后代,脊梁骨得挺直——不是给旁人看,是给自个儿看。” 他拿起那截断甲上的铜钉,塞进女儿手里,“这是你表兄甲上的,带着。宫里再金贵,也别忘了辽东的雪是什么味。”
铜钉冰凉,硌得掌心发疼。任氏将它揣进贴身处,拿起针线继续缝罩甲。阳光透过窗纸,在布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银线穿过布眼的声音,像极了父亲在蓟镇教她认的军号——短音是“集合”,长音是“坚守”。
隔壁又传来抚琴声,咿咿呀呀的,不如《将军令》来得清亮。任氏咬断线头,望着窗外:这京城的雪快化尽了,辽东的雪却还在下吧?表兄他们在镇江堡啃的糠饼,该掺了新米了吧?父亲说“入宫也是守土”,她不懂后宫的勾心斗角,只知道一针一线缝好护腕,一言一行守好本分,就像守着蓟镇的城墙、辽东的雪,守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用命护着的东西。
王妈在厨房蒸的馒头熟了,麦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飘进来。任氏将缝了一半的罩甲叠好,心里忽然踏实了——管它宫里有多少规矩,她带的不是胭脂水粉,是军户家的筋骨,是“守”字的针脚,这就够了。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申时的日光已带上了慵懒的金黄。朱由校端坐御案后,展开一封沾染着辽东尘土与硝烟气息的急报——登莱参议孙元化所呈。案上,一幅详尽展开的《山海关至辽阳驿路图》如同帝国的血脉经络,清晰地标注着行军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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