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朱由校心头。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印证了最坏的担忧。眉心的收心盖悄然停止了微不可查的震动和低鸣。他状似随意地放下手中的高丽纸,转身欲走。
就在朱由校转身的刹那,金万基空洞的眼神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位“户部主事”的背影,完全记不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头脑一阵短暂的空白和轻微的眩晕。他下意识地躬身问道:“大人……您刚才……问小人什么?”
王安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打圆场道:“哦,金通译不必多礼。我们大人只是随口问问,看你们这些高丽纸晾晒得如何了,归国之期可曾定下?路途遥远,也好早做准备。”
金万基不疑有他,连忙答道:“多谢大人关怀。贡物清点造册已毕,只待礼部安排觐见天颜之期,觐见后便可启程归国了。”
朱由校没有再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便在王安的陪同下快步走出了偏院。一离开金万基的视线范围,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凝重取代。
回到停在外面的便轿中,厚重的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朱由校靠在软垫上,闭目片刻,消化着刚刚获取的惊人情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如寒潭般幽深锐利。
“王安。”
“奴婢在。”
“即刻拟两道密旨。”朱由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第一道,发登莱巡抚衙门,转交登莱水师参将沈有容:命其挑选精干机警、通晓朝鲜语或女真语者,不拘水师官兵或民间细作,三日内启程,设法混入朝鲜咸镜道茂山一带。其任务有二:一者,详查茂山铁矿储量、开采规模、运输路线及守卫情形,绘图具报;二者,暗中接触当地官吏或矿工,探查朝鲜官方与后金私下交易铁矿砂之具体证据、交接地点、联络人员,务必详尽确凿!所需银钱,由内承运库秘密支取,走东厂密档。”
“第二道,以朕的口吻,密信朝鲜国王李珲。”朱由校的指尖在轿厢的紫檀木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心中盘算的节奏,“措辞要恩威并施。先赞其‘事大至诚,贡物精良’,再点明‘朕闻北虏后金肆虐,屡寇藩篱,掠尔边民,夺尔资财’,以示朕对其困境了然于胸。最后点题——‘天兵北顾,意在剿虏安藩。然辽东铁器匮乏,甲兵修缮维艰。闻尔国茂山之铁,质地精良。若能岁供铁砂五万斤,由登莱水师派船于指定安全口岸接收,则朕必遣精兵,助尔固守北境,共御豺狼,保尔宗庙社稷安宁’。”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示他,若答应,过往以铁换粮之事,朕可既往不咎;若不答应……哼,那私通建虏、资敌以铁的罪名,足够朕降旨问罪了!这信,用东厂最隐秘的渠道送,确保直达李珲案头!”
暮色四合。
辽阳经略府工坊的炉火依旧在夜色中熊熊燃烧,铁水奔流,映照着工匠们淌满汗水的脸庞,新一批“辽”字号的甲片正在模具中渐渐凝固成形,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千里之外的北京会同馆里,最后几张晾晒的高丽纸被小心收起,带着独特的草木清香,叠放整齐,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熊廷弼在摇曳的烛光下,提笔蘸墨,准备再次向皇帝陈情,恳请更多的铁料、硝石,字里行间是化不开的沉重与急迫。
而紫禁城深处的年轻帝王,袖中藏着那枚冰冷的收心盖,目光穿透宫墙,落在了鸭绿江畔那片蕴藏着铁与血的山峦之上。一场围绕朝鲜铁矿脉的无声暗战,已然随着两道密旨的发出,在初春的寒风中悄然拉开了帷幕。赫图阿拉的刀锋,辽阳的甲胄,广宁的醉梦,如今又添上了朝鲜半岛上那抹沉重而诱人的铁灰色。辽东这盘大棋,又多了一枚牵动生死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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