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朝堂上关于辽饷、关于兵员、关于那个远在辽东、如同磐石般阻挡着野猪皮的熊蛮子的一封封奏疏。王安捧着几份紧要的折子,垂首跟在轿侧,脚步轻快无声。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熊廷弼最新的奏报里,特意提到了新造的甲胄。他说,用了朝鲜贡来的铁料,比卫所旧甲坚韧轻便……朝鲜?”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透过轿帘缝隙,望向紫禁城高耸的宫墙之外,仿佛在搜寻着什么,“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王安立刻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清晰地回禀:“回皇爷的话,朝鲜国贺正旦的使团,按例正月就该入京觐见、呈递贡物了。因年前关外风雪极大,道路阻塞,延误了行程,上月二十七才抵达京师,如今已在会同馆安置了半月有余。使团正使是朝鲜国礼曹判书李廷龟,随行带了通译、随员、护卫,还有贡品三百石上好人参,五十匹高丽细布,都在会同馆库房暂存。”
“李廷龟……会同馆……”朱由校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纹路奇特的金属圆盖——收心盖。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猛地放下轿帘,隔绝了刺目的雪光,声音在狭小的轿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果断:
“不去文华殿了。转道,去会同馆!”
轿夫们闻令立刻转向。王安稍显讶异:“皇爷,您这是要……”
“就说朕……去视察外藩贡物清点入库。”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之意,“朝鲜的铁料……朕倒要亲眼看看,他们的矿山,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的泥土里。”
午时,会同馆。
这座专门接待藩属国使节的馆驿,位于京城相对僻静的一角。朝鲜使团居住的偏院门口,挂着醒目的“朝鲜国贡使”木牌。院内,通译金万基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摞摞受潮的高丽纸摊开在向阳的石阶和架子上晾晒。纸张特有的植物纤维气味在微冷的空气中弥漫。墙角处,堆放着数十个密封严实的木箱,里面是名贵的朝鲜人参。几名身着朝鲜服饰的护卫在院门附近巡逻,眼神警惕。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王安引着一位身着户部从六品主事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这“官员”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微服而来的朱由校。王安则扮作一个不起眼的随从,落后半步。
金万基见有官员入内,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官话恭敬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身材不高,面容精明,眼神里透着商贾般的活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朱由校的目光并未在金万基脸上过多停留,而是扫向那些晾晒的高丽纸。他走上前,随意拿起一张,对着阳光看了看纸张的纹理和韧性,手指捻了捻,似乎很感兴趣:“这高丽纸,质地坚韧,吸墨均匀,韧性颇佳。嗯……若用作箭羽的衬底或包扎,想来比寻常桑皮纸更为耐用。”
金万基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自豪:“回禀大人,您真是行家。此乃我国汉江两岸上等桑树皮精心捶制而成,柔韧耐用,不易破损。敝国……”他话锋一转,似乎想推销更多特产,但眼神闪烁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敝国山野,倒也有些……别样的出产。”
朱由校状似无意地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被高丽纸吸引,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了拳头。就在金万基微微躬身、视线下垂的瞬间,朱由校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通过那枚识海中的青铜圆盖,无声无息地刺入对方毫无防备的意识深处。一道清晰而强硬的指令瞬间烙印在金万基的思维核心:
“说真话——朝鲜最重要的铁矿在哪里?与后金有无私下往来?”
金万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变得空洞茫然,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平板无波,仿佛梦呓:“金万基眼神空洞,机械开口:“咸镜道……北境茂山……有大铁矿……红铜矿亦丰……品质上乘。去年冬……大雪封山,朝鲜边军粮尽,后金镶白旗游骑趁虚越境……焚掠三屯,杀边民百余人,逼守将……献铁砂五十石才退。守将恐国王降罪失土之罪,又怕天朝知晓边备废弛,私匿不报,只称‘冬雪压境,流民作乱’……”
朱由校瞳孔微缩,继续追问,声音依旧平稳:“茂山铁矿,一年能产出多少铁砂?精炼成铁几何?能否运至我大明辽东辽阳?”
金万基毫无情绪波动地回答:“铁砂……年约十万斤……精炼生铁……约三万斤……走……鸭绿江水路……顺流可至义州,再陆运抵辽阳。只是……后金游骑常沿鸭绿江劫掠,上月已有三艘运铁砂的商船被劫,船沉人亡……守将不敢再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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