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空心的芦苇管并不长,刚好够一截指节的长度。
惊蛰将其衔在口中,整个人缓缓没入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沟渠。
冰冷刺骨的淤泥像是一层厚重的油脂,瞬间封住了口鼻,也封住了所有毛孔。
腐烂的枯叶、不知名的动物尸骸,还有长安城地下排出的秽物,混合成一种足以让常人当场呕吐的腥臭,却成了此刻最好的掩体。
头顶传来急促的爪牙刨地声。
那是裴家圈养的西域细犬。
这种畜生嗅觉极灵,能隔着三条街闻到血腥味。
“汪!汪汪!”
狗吠声就在头顶三寸的地方炸响,泥水随着犬吠的震动微微波荡。
惊蛰甚至能感觉到那只畜生的鼻息透过稀薄的泥层喷在水面上。
她闭着眼,极力控制着胸腔的起伏,让呼吸通过那根细细的芦管变得绵长而微弱。
心跳被强行压制在每分钟六十次以下——这是在那场也是在此刻,唯一的生存法则。
“这边没有!去那边搜!”
裴家私兵的脚步声杂乱地踏过沟渠边的软泥,泥浆被踩溅入水。
直到犬吠声渐渐远去,化作夜风中模糊的背景音,惊蛰才像是一截浮木,悄无声息地从漆黑的泥沼中探出了头。
她没有急着上岸,而是先吐掉芦管,贪婪而无声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此时,大部分追兵都顺着陆恒被带走的方向涌去,或是散入周边的民巷搜捕“同党”。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已经逃出升天的刺客,会在这时候选择回头。
惊蛰拖着沉重的、挂满淤泥的身躯,像一只在此间游荡的黑鬼,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半刻钟前才逃离的兵部侍郎府。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死角的所在。
大火已经将偏殿烧成了残垣断壁,只有几根未燃尽的房梁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焦炭的刺鼻气味完美掩盖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而未散的余温也足以干扰任何高手的红外感知——如果这个时代有的话。
她缩进一处坍塌的墙角夹缝中。
借着未熄的炭火微光,惊蛰颤抖着手,掏出了陆恒塞给她的那枚私章。
那是一枚青田石章,入手温润,但在火光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硬。
如果是普通的石料,摔在地上会有脆响,但这枚印章刚才磕在地上时,声音沉闷。
它是空的。
惊蛰从发髻中拔出一根极细的发卡,沿着印章底部的纹路轻轻刮擦。
果然,在“陆恒”二字的笔画深处,藏着极其隐蔽的卡扣。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印章底部像魔方一样弹开,露出了内部精巧的铜制内胆。
那里面并没有纸条,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刻满了刻度的黄铜机芯。
这不是某种能自动运转的机械,而是一个微缩的“密档”。
机芯侧面刻着三组数字:`03-09-44`。
而在机芯的轴承处,刻着一个大周工部特有的篆体编号——那是水利枢纽的档号。
惊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曾经的刑侦专家,她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三组数字不是日期,不是坐标,而是频率和时间。
前世处理过一起桥梁坍塌案,起因就是军队齐步走引发的共振。
`03`,辰时三刻,祭天大典开始的时间。
`09`,九处闸口。
`44`,四十四赫兹,某种特定的震动频率。
陆恒之前说“水淹”,其实并不准确。
如果仅仅是放水,太极宫地势极高,根本淹不到祭天台。
裴家的真正手段是“共振”。
他们要利用控制水闸升降的节奏,制造出一种特定的低频震动。
这种震动会顺着地下的暗渠传导,最终汇聚在那个位于暗渠正上方的祭天台地基上。
就像是一个不断被推高的秋千,当震动频率达到临界点,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台会在瞬间崩解,连同站在上面的女帝一起,被活埋进地下的暗河之中。
没有刺客,没有火药。
只是一场看似意外的“天谴”。
好狠的手段。
“嗖——咄!”
一支裹着火油的劲弩突然射入距离惊蛰藏身处不到十丈的草丛中,瞬间腾起一片烈焰。
惊蛰本能地将身体缩得更紧。
透过废墟的缝隙,她看到远处的街口,裴英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阴鸷地指挥着手下。
“把南城所有的药铺、医馆全部封锁!只要有人去买金创药和止血散,立刻拿下!”
裴英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传令下去,弓弩手不用省箭,把这方圆两里所有的草垛、灌木丛都给我过一遍火!我就不信那个贱人能飞天遁地!”
这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焦土战术。
惊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刚才翻滚时,不知被什么锐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混着泥水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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