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后巷的风,带着一股湿冷入骨的黏腻感。
这里没有前殿的辉煌气派,只有两排灰扑扑的矮墙,墙根下堆满了半人高的陶土大缸。
雨后的积水混着常年倾倒的药渣,发酵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像是某种沉珂已久的烂疮。
惊蛰站在这一堆烂疮中间,并没有急着动手。
她挥退了想要上前帮忙搬运的禁军,从袖中取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
“大人,沈御医的卷宗都在藏书楼,咱们不去那边查?”随行的暗卫小声问道,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
“凡是写在纸上的,都是想让人看见的。”惊蛰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面巾传出来,有些发闷,“真正的秘密,都在这些不想让人看见的废料里。”
她走到那口标着“御用残渣”的大缸前,这里的药渣是每日专供陛下调理身子后剩下的,按规矩要封存三日才能销毁。
惊蛰顾不得脏,俯身抓起一把黑乎乎的药渣,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清水盆中。
这不是中医的望闻问切,这是现代刑侦的“水选沉淀法”。
随着清水的搅动,轻飘飘的草根树皮浮上水面,而那些经过特殊炮制、密度较大的矿物或块根类药物,则会沉入盆底。
惊蛰耐心地撇去浮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盆底那层浑浊的沉淀物。
如果真的是为了给女帝固本培元,药方应当以温补的黄芪、当归为主,残渣多为纤维。
但此刻,在那层细腻的沉淀中,几颗极不起眼的、灰白色的小颗粒显得格外刺眼。
她用银镊子夹起一颗,凑近鼻端。
没有药香,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生姜却更辛辣的刺鼻味道。
乌头碱。
不是入药用的制附子,而是未经过完全炮制的生川乌残片。
这种东西剧毒无比,但如果研磨成粉,以极其微小的剂量长期混入补药中,只会让人感到心悸、胸闷、手脚发凉。
御医诊脉,只会觉得是女帝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随着毒素累积,最终心脏会像一只力竭的飞鸟,在睡梦中骤然停止跳动。
死得无声无息,像极了寿终正寝。
惊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的触感冰冷且坚硬。
这就是他们为武曌准备的结局——不是血溅五步的刺杀,而是一场漫长的、温水煮青蛙式的谋杀。
“什么人竟敢擅动御药残渣!”
一声厉喝打破了后巷的死寂。
惊蛰直起腰,转身看去。
巷口处,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大步走来。
他面容儒雅,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只是此刻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神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怒。
太医院首席,沈景行。
“沈大人来得正好。”惊蛰摘下沾满黑泥的手套,随手扔进水盆,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本官正在想,这生川乌怎么会跑到陛下御用的‘固元汤’渣滓里去。”
沈景行的目光在那个水盆上一扫而过,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荒谬!此乃制附子,是为陛下驱寒引火归元之用。你这粗鄙武夫不懂医理,竟敢在此污蔑本官?若是耽误了陛下用药,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两名药童便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黑漆托盘上前。
托盘上,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正冒着白烟,药香浓郁得有些发腻。
“这是今日尚未呈送的汤药,既然你怀疑有毒,那便让开,本官这就去请陛下圣裁!”沈景行说着就要硬闯。
“慢着。”
惊蛰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
她没有拔刀,而是直接伸手,一把端起了托盘上那碗滚烫的药汤。
瓷碗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惊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将药碗举到沈景行面前,黑沉沉的药汁映出对方那张有些僵硬的脸。
“既然是好药,那就不劳烦陛下了。”惊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大人操劳太医院事务,想必也是气虚体寒。这碗‘固元汤’,不如沈大人替陛下先尝尝?这可是大补。”
沈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放肆!这是御药!臣子岂可僭越偷尝?这是杀头的大罪!”
“我让你喝。”
惊蛰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
她不再废话,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沈景行的下颚,右手端着药碗就往他嘴里灌。
“呜……你……滚开!”
沈景行拼命挣扎,那种儒雅的风度荡然无存。
他甚至不敢闭嘴,生怕药汁顺着牙缝流进去,只能疯狂地摆动头部。
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烫起一串燎泡,但他眼中的恐惧却远胜于疼痛。
他在怕。
这碗药,能杀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惊蛰冷哼一声,松开手。
“哐当”一声,药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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