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法警,是阮氏梅。她换了身干净点的旧衣服,脸上的伤还在,但洗过,没那么狰狞了。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呼吸依旧急促微弱。她扑通一声,又跪在了费小极面前的地板上,这次没磕头,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哀求。
“小极……费小极……”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九爷……他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娘俩……都是他的孽!报应都落在了孩子身上!”她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你看看她……她叫阮明月……月亮的意思……多漂亮的名字……可她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病痛……歧视……没有爸爸……现在……马上就要死了……”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我知道……让你捐骨髓,是挖你的肉……可你能活蹦乱跳!她不行啊!她是你亲妹妹啊!流着一样的血!求求你……救救她!我给你当狗!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恩!下辈子也给你当牛做马!”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费小极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看着地上蜷缩的女人,又看看她怀里那个微弱起伏的小小生命。恨吗?恨!恨九爷,也恨这个带来灾祸的女人!可看着那个灰败得像片枯叶的小脸,看着她艰难呼吸时微微翕动的小鼻子,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尖锐的痛苦猛地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别过脸,不敢再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腥又涩。“妈的……九爷造的孽……凭什么拉老子填坑!” 他咬着牙,拳头捏得死紧。
第二天下午,法庭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旁听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席上那只薄薄的文件袋上。
审判长面无表情地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印,抽出里面的报告,扫了一眼,眼神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威严地宣读:
“经本院委托南岭市司法鉴定中心连夜紧急鉴定,结论如下:
第一,被害人闫九(已故)与女婴阮明月之间,符合亲生父女遗传关系。
第二,被告人费小极与女婴阮明月之间,符合同父异母兄妹遗传关系。”
法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审判长顿了顿,拿起第二份报告,声音更沉了几分:
“第三,经南岭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紧急筛查,费小极与阮明月之间的人类白细胞抗原(HLA)配型……初步结果为:高度相合,符合骨髓捐献条件。”
“嚯——!”
旁听席彻底炸了!巨大的议论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郝胖子激动地拍着大腿:“成了!小极哥!配上了!哎哟喂!真成了!”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他招手——救活了九爷的亲闺女,这遗产……还能跑得了?那些瑞士账户……
坐在轮椅上的阿芳,身体也是猛地一震!她死死盯住费小极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震惊、茫然、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还有更深的冰封。九爷的血脉……居然还在延续?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阮氏梅更是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光芒!她抱着孩子,身体激动得筛糠一样抖,“谢谢……谢谢老天爷!谢谢法官大人!明月有救了!有救了!”她哭着笑着,又想磕头。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肃静!”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狂喜的阮氏梅,最终落在脸色煞白、眼神放空、呆愣在座位上的费小极身上。
“费小极!”审判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鉴定结果已明确,你与阮明月的兄妹关系成立,且骨髓配型高度相合。根据《人体器官移植条例》及相关司法解释,在符合伦理及医学条件的前提下,直系亲属间具有优先互助义务!法庭现正式要求你,履行作为兄长的人道责任,配合进行骨髓捐献手术,挽救阮明月的生命!你可听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法庭的、旁听的、阿芳的、阮氏梅的、郝胖子那油腻腻的……像无数根针,狠狠地扎在费小极身上。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钉在了十字架上。“人道责任?兄妹关系?救她?”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他看着审判长那张威严的脸,又看看阮氏梅怀中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再看看郝胖子那掩饰不住的算计眼神……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不甘、羞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老子不干!”
他猛地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前排人的后脑勺。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全场瞬间死寂!连审判长都愣住了。
费小极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激动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而布满血丝。他指着审判长,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什么狗屁人道责任?!什么狗屁兄妹?!谁他妈跟她是兄妹?!九爷那个老王八蛋播的种,凭什么让老子割肉去填?!”他又猛地指向狂喜僵在脸上的阮氏梅,声音尖利刻薄:“还有你!阮氏梅!你他妈拿个快断气的孩子当筹码,逼老子就范!你算什么东西?!九爷死了,你就讹上老子了?!老子费小极烂命一条!贱骨头一副!可也不是给你们娘俩当药渣子的!”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狭窄的空间里暴躁地转了个圈,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腿,发出巨大的声响。法警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
“要老子的骨髓?行啊!”费小极豁出去了,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残忍的笑容,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劲儿,“拿钱来!九爷不是有钱吗?他那瑞士的金山银山呢?!都他妈拿出来!一百万!不!五百万!一手交钱,一手抽髓!老子就认这个!别他妈跟老子扯什么血脉亲情!老子在烂泥坑里打滚长大的!亲情?亲情值他妈几个钱?!”他梗着脖子,像只斗鸡一样瞪着审判长和阮氏梅,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妈的…老子赌一把!” 他就是要钱!赤条条的要钱!把这场建立在“亲情”和“道义”上的绑架,彻底撕开!恶心所有人!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是老子不想救,是你们这群伪君子舍不得钱!”
反转!
阮氏梅脸上的狂喜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审判长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显然被费小极这番市侩无耻的言论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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