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下的獠牙
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身体，费小极躺在看守所那张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息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缓慢爬过的一只蜘蛛。三天了。从烂泥塘里把只剩半条命的阿芳刨出来，锯掉那两条被辐射水泥啃噬的腿，再到被呼啸而来的警车堵在破诊所门口，快得像他妈做梦。
“医疗诈骗？非法行医致人重伤？”费小极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嗤笑了一下。陈北斗这条老狗，下手真他妈快，够狠。用法律当刀子捅人，比他费小极当年在街头用板砖敲闷棍可高明多了。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裹着脏兮兮纱布的双手——这双沾着阿芳的血肉碎末、沾着辐射水泥粉末的手，现在成了“犯罪工具”。
隔壁床一个因为偷电缆进来的老油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极哥，开庭…就在今天上午吧？”声音里带着点同情，也藏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嗯。”费小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他脑子没停过，像台超负荷运转快要冒烟的破机器。阿芳被秘密转移到军区医院保命，疤脸带着那个浸透了血水的防水记事本不知所踪，水泥厂13号筒仓塌方埋了真账本……所有能翻盘的筹码，都他妈悬在半空。现在，他就剩下光杆司令一条，脖子上套着陈北斗精心编织的绞索，等着被拖到法庭上当猴耍。操蛋！
唯一攥在手里的，是那张皱巴巴、沾着泥点和可疑暗褐色污迹的截肢手术单。伪造的签名栏，“费小极”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和他自己那狗爬字还真他妈有七八分像。他盯着那笔迹，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谁仿的？仿得这么像，没点“功底”不行。这他妈才是真正的杀招，等着在法庭上给他致命一击。
……
（看守所到法庭转场）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高悬的国徽闪着冷硬的光，审判席上，法官的面孔严肃得像戴了石膏面具。旁听席前排，陈北斗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微微侧首和旁边一个同样衣着光鲜、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面容和善，眼神却深不见底，偶尔扫过被告席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费小极心里咯噔一下，阮庆山！照片上见过，化成灰也认得！这老狐狸居然亲自到场坐镇了！
费小极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坐在被告席的硬木椅子上，像被钉在耻辱柱上。冰冷的手铐硌着他的腕骨，旁边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法警。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旁听席角落里瞟——疤脸没出现，张姨也没来。妈的，难道真指望不上？
公诉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宣读一篇精心排练过的判决书：“……被告人费小极，无任何行医资质，为骗取高额医疗费用，在明知不具备手术条件的情况下，对被害人阿芳实施非法截肢手术，手段极其残忍，造成被害人终身残疾……现有截肢手术同意书上，有被告人亲笔签名，经初步核查，属实……”
陈北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阮庆山端着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属实个屁！”费小极猛地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炸开，引得所有人侧目。他梗着脖子，像头被激怒的困兽，“那签名是假的！有人模仿老子笔迹！伪造签字！”
审判长皱起眉头，敲了下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有无证据支持你的说法？”
费小极哑火了。证据？他有个锤子证据！他只有一股憋屈到快要爆炸的邪火。“老子…老子没签就是没签！”他只能梗着脖子硬顶，语气里带着小混混特有的蛮横和无赖。
陈北斗的代理律师，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的眼镜男，优雅地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如同捏着决胜的王牌：“审判长，为彻底查明事实，避免被告人无理狡辩，我方申请对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进行权威笔迹鉴定！我方已联系到本市乃至全国顶尖的文书鉴定专家，秦墨教授！”他声音洪亮，透着绝对的自信。
秦墨？费小极心里一沉。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学究气，肯定是陈北斗那边的人。完了，这把要被人按死在证据上了。
审判长沉吟片刻，准许了申请。
片刻后，侧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专注，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黑色公文包。他走到法庭中间的鉴定人席位坐下，动作从容不迫，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这就是秦墨教授？费小极看着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老头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也不像会帮自己的人。
法庭的气氛更加紧张。法警将那份承载着“费小极亲笔签名”的截肢手术单原件，以及几份费小极在看守所按要求书写的笔迹样本，小心翼翼地呈送到秦墨教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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