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鄱阳湖上无星无月,唯有一叶孤舟破雾而行。
老驼张蜷身舱底,怀中铁匣紧贴胸口,似有千钧压心。
他本是饶州城中一介贩盐小商,粗布裹身,十指皲裂,可今夜这副盐商皮囊之下,却藏着足以震动朝野的铁证。
风自东南来,浪拍船舷,一声声如催命鼓点。
老驼张耳尖微动,忽觉水声有异——非波击礁石,亦非鱼跃浅滩,而是数十桨齐划、暗流疾走的杀机!
“来了。”他低语,手已摸向腰间短刀。
未及起身,四面火把骤然亮起,八艘快艇如鬼魅般围拢,黑衣蒙面者持钩镰登船,刀光映着湖水泛出青惨之色。
为首头目狞笑:“周大人有令:人死,物沉!”
老驼张不答,反手将铁匣塞入口中,咬舌忍痛,任金属边缘割破唇齿。
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木板上洇成暗花。
下一瞬,他猛力撞开舱门,纵身跃入寒江。
刀锋擦背而过,血雾腾空,旋即被浪吞没。
湖水刺骨,铁匣沉重如枷锁坠腹,但他不敢松口。
他知道,只要这匣子还在,辛公那一盏桑浆灯就未曾熄灭;只要他还游得动,饶州百姓的冤情便未绝。
箭矢破空,水寇乱射。
一支利刃贯入左肩,他闷哼一声,仍奋力潜行。
湖底淤泥翻涌,鱼群惊散,唯有那枚铁匣,如胎藏腹中,随心跳一起沉浮。
三日三夜,他漂于芦苇荡间,靠吞咽生鱼活蚌续命,伤口溃烂流脓,四肢浮肿如朽木。
至第四日凌晨,终于爬上海宁岸边。
滩涂湿滑,寸步难行,他跪行百步,终见接应盐贩立于渡口。
“拿去……”他呕出铁匣,口中鲜血混着铁锈流淌,“交给……带湖居。”
话毕昏厥。
盐贩颤抖着打开铁匣,内中《盐蠹录》完好无损,封面“民血难消”四字犹带体温。
消息飞马传回饶州时,正值黄昏。
辛元嘉正在庭前桑树下独坐,手中抚着一片枯叶,目光却望向北方天际。
范如玉捧着新织的素帛缓步而出,忽闻门外急蹄声碎,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呈上铁匣。
她指尖触到匣身残存的血渍,怔了一瞬,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辛元嘉接过铁匣,未启封,只以掌心摩挲其表。
良久,他起身走向院角那棵老桑,折下一枝嫩条,插于土中。
“此枝若活,民心不死。”他说罢,默然伫立,仿佛与天地同息。
范如玉取来《山河灯录》,在末页添记八字:“灰可焚,信不灭;人可死,契不绝。”笔落之际,窗外风起,檐铃轻响,似有无数亡魂低吟附和。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勾栏院内,丝竹未歇,灯火通明。
说书人白玉盏一袭素衣立于台前,眉心一点朱砂如泪。
醒木拍下,满堂寂然。
“话说那白发老叟,茶水照账,算珠咬牙——七本红绸账册,滴水显形;三千引私盐损耗,灰烬留名!”她声如清泉击石,字字入耳,“明账哄天子,暗账喂老虎,黑账养贪蛇!”
台下百姓哄然叫好,孩童学舌传唱,街巷一时皆闻:“明账哄天子,暗账喂老虎,黑账养贪蛇!”
此谣越宫墙,穿坊市,竟传入御史台。
一名年轻御史听得心头震颤,连夜调取近年盐税案卷比对,赫然发现:近三年饶州上报损耗数额,与谣中所言分毫不差!
“这不是戏文……是真案!”他汗出如雨,立即命人追查“辛公查账谣”来源。
与此同时,周秉义在临安的心腹也闻讯大惊,急报主君。
当夜,一队黑衣快马直扑勾栏院,火油泼墙,烈焰腾空而起。
然而火势方炽,百余名百姓手持纸页涌入长街,人人高诵《查账谣》,声浪盖过爆燃。
有人将抄本投入火中,纸灰纷飞,竟随风盘旋而上,飘至御史台门前,层层堆积,恍若天成——竟聚作两个焦痕斑驳的大字:
值夜御史踏出大门,俯身拾起一片残灰,指尖忽感微温。
细看之下,灰中缠着一丝淡青桑线,柔韧不断,隐隐散发草木苦香。
他瞳孔骤缩。
桑胶固字,素帛为书,乃民间传信秘法。
此灰非寻常纸烬,而是有人以民血为墨、以民怨为纸,写下的一纸控诉!
“此乃民书……”他喃喃自语,转身奔入衙署,取出密格木盒,郑重放入那半册《盐蠹录》残本,封缄加印。
三日后,这份夹杂灰烬与桑丝的奏报,悄然呈于禁中御案之前。
此刻,宋孝宗赵昚正独坐澄心殿,烛影摇红。
他展开密报,先阅民谣,再观残账,最后掀开锦袱,取出一方湿布包裹的灰片。
水雾轻喷,灰迹渐显——八个小字缓缓浮现:周使私库,月入三千引
龙颜微动。
他又翻至附图一页,见那“蠹”形金印九蛇盘绕,赫然与宫造匠坊旧档相符。
更令人惊心者,是账中屡现“北境通款”暗语,分明指向金朝走私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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