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带湖居外雾气如纱,裹着秋露的寒意,在草木间缓缓游走。
屋内灯烛将尽,火芯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细小的金花,映得墙上影影绰绰,似有千军万马在无声奔腾。
辛元嘉立于案前,七本账册分列东西,皆自老驼张昨夜冒死带回——饶州城七家盐铺,无一例外,表面红绸裹角、墨迹端方,实则纸页深处藏污纳垢。
他不动声色,取粗瓷碗盛新沏之茶,逐一向账页右下角滴水一点。
茶润纸肌,墨浮纹裂,日光斜穿窗棂照入,刹那间,满室如燃起无形烽火。
涂改之痕一一显现:或刮去重填,笔锋断续;或以淡墨掩旧字,层层叠叠如蛇蜕皮;更有甚者,用米浆糊贴薄纸,再书新数,然浆渍微黄,经茶一浸,竟如脓血渗出。
“七家同式,非一人所为。”范如玉低声而语,执朱笔圈出异处,“皆是第三行改‘耗银’,皆在子时前后落笔,皆避开了巡仓使签押。”她眸光冷锐,指尖点向其中一本,“永通号尤甚,三月之内虚报损耗竟达四百二十七引,折银近三千贯。”
辛元嘉不答,缓步走向墙角那七具算盘。
乌木、黄杨、紫檀、竹骨……形制各异,却皆出自市井坊间。
他闭目,指尖轻抚珠串,一具具摩挲而过。
至第三具时,眉峰微动。
此乃“永通号”掌柜所用之物,珠心尚温,虽隔一夜,触手仍有余热,显为近日频拨所致。
更奇者,中档三颗算珠缝隙之间,嵌着极细盐粒,白如霜雪,遇湿微溶,散发淡淡苦涩——正是私盐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
他低语,声若梦呓:“珠不言,手有汗;汗不干,心有鬼。”
范如玉闻言抬眼,手中桑皮图已绘至尾声。
她将七处账目疑点一一标注其上,红线牵引,纵横交错,最终竟连成一线,直指城中要地——饶州转运司内厅!
“不是仓吏勾结,是上令下行。”她声音沉如寒潭,“有人坐镇中枢,织网吞利,七年不断。”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窸窣之声,似枯叶落地,又似人跪伏于阶前。
辛元嘉眼神一凝,轻轻挥手,范如玉会意,吹灭主灯,唯留一盏豆火隐于帷后。
门缝微启,一道黑影匍匐而入,衣衫沾泥,面容憔悴,正是书板黄墨枯。
他双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包灰烬,颤抖如秋枝。
“这是我昨夜烧的底稿……可灰里还有字。”他嗓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每一页我都念了三遍才焚,可火能焚纸,焚不了记忆,也焚不尽罪。”
辛元嘉接过灰包,置于湿纸上轻轻铺开。
灰遇潮凝聚,竟隐隐浮现墨痕——八个小字赫然成形:“周使私库,月入三千引”。
他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火可毁文书,然墨已渗纸骨,灰亦载言;人心藏事,纵焚千次,终有显形之日。
“你为何来?”他问。
黄墨枯伏地不起:“我改账三年,每夜焚纸赎罪……今日焚的是良心。”泪落如雨,滴在灰上,竟也显出半行残字,“他们逼我删‘实收’,增‘损耗’,说这是‘保境安民’……可百姓吃不起盐,孩子喝不上药!”
辛元嘉默然良久,忽唤范如玉:“取桑浆来。”
她会意,捧出一罐黏稠汁液,乃以桑皮熬煮三日而成,可固碎帛、凝残墨。
二人合力将灰屑与浆调匀,敷于新纸之上,待干后竟成一封完整“灰契”,字迹清晰如初,仿佛冥府证词自幽冥而出。
“此非供状,乃天理遗骨。”辛元嘉将其郑重夹入《盐蠹录》末页,封面题字四字苍劲——“民血难消”。
当夜,风雨骤起,雷鸣滚过大湖上空,仿佛天地亦不能容此贪腐。
翌日凌晨,辛元嘉孤身出城,踏着泥泞小道,直赴郊外破庙。
庙宇倾颓,佛像蒙尘,唯有一人端坐蒲团之上,手持残卷,正默默抄写《金刚经》。
“陆守拙。”辛元嘉唤其名。
那人笔尖一顿,抬头望来,目光由惊转疑,终化为悲怆一笑:“辛公?您不是归隐田林了吗?怎还涉此浊浪?”
“因浊浪未息,民心将沸。”辛元嘉取出《盐蠹录》残页递上。
陆守拙展读不过数行,手便开始发抖。
至“三账套叠”一处,猛然拍案而起,声震梁尘:“这手法!我去年劾周秉义时所见!奏章呈上三日,未及批复即被焚于政事堂侧炉,反坐我‘污蔑上官’,贬为庶民,抄没家产!”
他说罢,踉跄起身,从佛像底座暗格中取出一册残档,纸页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曾遭火劫幸存。
辛元嘉接过细看,比对小豆灯所记真账,一字不差,一笔吻合。
两人相对无言。
唯有烛火摇曳,映照两鬓斑白,一双曾为清流砥柱的手,此刻紧握如誓。
风停雨歇,东方既白。
带湖居中,辛元嘉独坐陋室,手中抚摸那一双旧绣鞋,鞋底鼓胀之处,仍残留些许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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