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州城南市集,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微光,仿佛天地初开时未曾洗净的旧梦。
街巷两旁摊贩渐起,油锅滋响,炊烟悄升,却无人留意那最不起眼的一角——一张草席铺地,一木盘陈旧,笔墨纸砚列于其上,榜书四字:“代人写信,每字三文”。
坐于席上的老者白发如霜,束一方粗布巾,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他执狼毫,腕力沉稳,落笔如龙蛇游走,字迹苍劲而不失风骨。
路人匆匆,偶有驻足者,不过为求一封家书、几行报平安之语。
然而今日不同。
盐贩老驼张挎着空篓路过,肩头还沾着昨夜山路的霜痕。
他本欲径直而去,忽见老者正写一“盐”字,末笔顿挫下沉,似犁破冻土,力透纸背。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老丈写这‘盐’字,怎像在称斤两?”
辛元嘉抬眼,目光浑浊却深不见底,嘴角轻扬:“因知有人短斤少两。”
老驼张心头一震。
他做私盐已有三十年,靠一双脚板翻山越岭,换百姓口中一口活命之味。
近月来官盐价反高于私,百姓宁冒死越岭购黑,皆因“平价”二字早已沦为纸上空文。
他原以为天下无人知晓,却不料被这市井老翁一眼道破。
“您……究竟是谁?”他低声问。
“一个听得懂账本哭声的人。”辛元嘉搁笔,端起粗瓷茶碗啜了一口,“你要写家书,不妨直言心中所忧。信若入错人手,字字皆祸;若入对人手,一字可燃烽火。”
老驼张沉默良久,终将包袱解开,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压在砚台下:“劳烦老丈,替我写封信……就说‘家中老母病重,盼儿速归’。”
话未尽意,然辛元嘉已了然。
他提笔蘸墨,不急不缓写下寥寥数语,却在夹缝处以极细蝇头小楷嵌入一行暗记:“七引三耗,九钱虚贴,丰裕号主勾通仓吏,月走暗账三千贯。”
字迹隐于行间,肉眼难辨,唯以特殊药水涂抹方现。
写罢,他轻轻吹干纸面,递还对方。
老驼张双手微颤,收信入怀,转身离去,身影没入薄雾,宛如一道悄然划过的刀痕。
次日午时,辛元嘉拄杖而行,步入“丰裕号”盐铺。
掌柜见是昨日写信老翁,笑迎上前:“老先生可是要买盐?如今官定平价,童叟无欺。”
“耳昏目浊,看不清价牌。”辛元嘉咳嗽两声,眯眼打量货架,“劳烦取账本一观,也好让我这糟老头子心里有个数。”
掌柜不疑有他,忙捧出一本红绸裹角的明账册,翻开第三页:“此乃本月盐引出入明细,清清楚楚。”
辛元嘉接过,假作凑近细看,实则指尖微动,感知纸张纹理。
忽取案头粗茶一杯,佯装失手,洒下一滴于账页右下角。
茶水浸润,墨迹微浮,阳光斜照之下,原有一行小字赫然显形——“每引加耗五钱”,却被刮去重填,新墨渗纸较浅,补笔偏右半分,且页角尚存一点未干的烛泪,隐隐泛黄。
他不动声色,低语道:“第三行‘每引加耗五钱’,昨夜改的吧?烛泪滴在页角未干。”
掌柜脸色骤变,踉跄后退三步,险些撞翻货架。
辛元嘉缓缓合上账本,笑道:“好茶润纸,真相自现。多谢款待。”
当夜三更,衙门后巷幽深如墨,残月残云。
书办黄墨枯独坐灯下,手中火折子点燃一叠废纸,火焰吞吐,映得他面色惨白。
每烧一页,他便喃喃自语:“罪不在吾,在势……在势啊……”
窗外忽传来一声轻叩。
他惊回首,只见窗棂外递入一包桑皮纸,内无一字,只余几滴干涸血迹,暗红如锈。
“烧了真账,心火更旺。”门外传来沙哑之声,“你每夜焚纸赎罪,可知灰烬落地,反成铁证?”
“你是谁?”黄墨枯声音发抖。
“一个听得到算盘哭声的人。”
翌日清晨,辛元嘉闲坐衙前算坊外竹椅上,手中修一支秃笔。
算坊掌柜正与伙计对账,算盘噼啪作响。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指腹轻抚过那副乌木算盘珠——珠面温润异常,尤以中档三颗最为光滑炽热,显为夜夜被人反复拨动至烫。
他闭目运神,醉眼照世悄然开启。
刹那间,神念如丝,顺指尖流入珠纹之间。
磨损方向非寻常加减之律,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循环:三进五退,再二补一,周而复始,竟似在核算一笔不见于明册的“暗账”总额。
“七千引……实收八成……虚耗三分……”他在心中默算,唇角微动,“原来如此。不是贪,是共谋;不是盗,是织网。”
正思忖间,忽见一小女童提篮而来,约莫十岁年纪,穿粗布裙袄,脚踩一双旧绣鞋。
她步履滞重,鞋底微鼓,行走时略显吃力,仿佛鞋中藏物。
辛元嘉目光一凝。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范如玉——战火纷飞之夜,她也将密信藏于绣鞋之中,踏雪三百里,只为送达一纸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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