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京口山野。
江风自北而来,掠过荒草萋萋的古道,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地。
辛弃疾立于北固亭前,脚步倏然止住。
他本可沿官道直归田园,却执意绕行此地——只为这一停。
范如玉默然随其身后,目光轻落于丈夫肩头。
她知他心事如潮:十年前跃马扬鞭渡江时,曾在此亭驻足北望,誓言收复中原;十年后解甲归田,竟仍是孤身一人,归来处非疆场,而是这冷月照石的荒亭。
“十年北望,今日始归。”她低语,声如细泉淌过青石。
辛弃疾未应,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斑驳,铜环微松,刃口隐有暗痕,那是饮血无数的印记。
他拔剑出鞘一寸,寒光映江水,也映出他鬓边霜雪。
倒影中,白发与波光交错,恍惚间竟叠上当年少年身影——执剑怒指江北,目如烈火。
他唇角微动,似笑非笑:“此剑饮过金寇血,也沾过同僚泪……如今朝廷不纳忠言,战事未竟,而我已老。它该歇了。”
话音落时,他将剑递向刘石柱。
这名随他平叛、护他贬途的亲兵,早已双目泛红,接过剑时双手微颤。
“掘亭下青石,深三尺。”辛弃疾吩咐,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刘石柱挥锄破石,碎响惊起林鸟。
泥土泛出湿腥之气,坑穴渐成。
辛弃疾俯身凝视那幽深一隅,忽觉掌心血脉翻涌,一股久藏于心渊的战意骤然苏醒。
眼前景象顿变——
心渊之中,浮现十年征战图卷:襄阳夜战火照城垣,他率死士突袭敌营,刀断矢尽犹向前;庐州大雾弥漫,他以火牛阵焚敌粮道,喊杀声震彻山谷;蔡州犁阵布防,百姓扶犁为盾,血染黄土……一幕幕杀伐之念如长江怒涛,奔涌入神识。
他闭目,引“地脉通心”之能,将毕生兵策谋略、千军调度之意,尽数导入剑身。
此非抛弃,而是封存——将未竟之志托付大地,待将来有缘者启之。
剑身渐热,竟发出低沉嗡鸣。
当他将其缓缓置入穴中,指尖触到一根深埋的竹根,刹那间,灵机贯通!
那竹根如活物般微微跳动,承接战意流转地下。
亭畔十竿翠竹齐齐一震,枝叶剧烈摇曳,叶尖凝聚露珠,滴滴坠落——每一滴皆殷红如血,渗入新翻黑土,无声无息。
陆砚孙正坐亭内温书,《孟子》摊于膝上。
忽有一缕赤红剑穗随风飘落,轻轻覆在“民为贵”三字之上。
他拾起细看,触手坚韧异常,似铁丝编就,隐隐透出冷冽杀气。
“这是哪位大人遗落之物?”他年幼懵懂,却不自觉珍重收进书匣,“许是修行人用的念珠罢。”
此时李青崖挑担而来,柴斧斜挂肩头。
每日晨昏扫此亭路,是他多年习惯。
见地上新掘之穴已被封实,上压青石,周围无碑无铭,唯余一圈湿润泥土。
他皱眉四顾,忽觉夜风陡紧,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声如铁甲相击。
抬头望去,月光穿过竹影,竟似列阵持戈的士卒,森然肃立。
老樵夫心头一凛,默默放下柴担,取锹添土三锹,掩得严实。
临走前,他低语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此地不宜久留。”
风更急了。
乌云自江面悄然合拢,遮去星月。
北固亭静伏山脊,仿佛沉睡巨兽。
唯有那方新封之穴,泥土尚温,偶有极细微的震颤,似有东西正在深处缓缓呼吸。
而辛弃疾伫立良久,终转身牵起范如玉的手。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渐融于夜雾之中。
无人回头再看一眼。
但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道微光自竹根交汇处幽幽亮起,转瞬即灭——如同剑魂归鞘的最后一息。
天地寂然,万籁俱寂。
只等一声惊雷,劈开长夜。当夜,风雨骤至。
乌云如墨,自长江上游奔涌而下,顷刻间吞尽天光。
电蛇撕裂长空,轰然炸响在北固山顶,仿佛苍穹崩裂。
雷声未歇,暴雨倾盆而落,砸得亭瓦噼啪作响,山石震颤,溪涧暴涨。
整座京口山野陷入一片混沌水幕之中,唯有北固亭孤峙岭上,宛如怒涛中一叶不沉之舟。
李青崖本已归家,却因心神不宁,辗转难寐。
他披蓑戴笠,提一盏昏黄纸灯,冒雨重返山道——那新封的剑穴,竟成了他心头一块悬石。
行至半途,忽见竹林深处光影翻腾!
非火非月,乃幽蓝冷芒与赤红流影交织穿梭,恍若千军列阵,铁骑踏空。
刀光掠过枝梢,剑影刺破雨帘,隐约有战鼓擂动,号角呜咽,声自地底升腾,直贯云霄!
老樵夫僵立原地,呼吸凝滞。
又一道惊雷劈下,正中亭前古松,巨木轰然断裂,火焰腾起刹那,一道龙吟自地底咆哮而出!
声震九野,竟压过风雨雷霆。
亭顶瓦片簌簌飞起,檐角铜铃碎裂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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