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朱仙镇校场黄土铺道,日头悬于中天,如熔金泼洒,灼得人睁不开眼。
风自北来,卷起尘烟一线,直扑高台。
伪星图悬于旗杆顶端,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墨线勾勒的星辰轨迹宛若符咒,映着万人屏息的目光。
三军列阵,甲光连绵如海,刀戟森然似林。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那幅图——那是钦天监裴文节亲授、江湖梦卜师老卜跪献的“天命之书”,言称紫微将坠,辛弃疾非真命统帅,北伐必遭天谴。
数日以来,谣言四起,士气浮动,连营中灶火都曾因人心惶惑而歪斜散乱。
可昨夜一曲《南乡子》起,妇人齐唱,鼓声沉雷,炊烟竟逆风而上,凝成“冲云”之势;今晨更现“九曲归心”奇象,十八营烟火如江河朝宗,尽指北方。
军心已聚,杀气暗涌。
高台之上,辛弃疾立于烈日之下,未披铠甲,仅着素袍,发带松垂,眉宇间却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抽出祖父遗剑,寒光乍现,插地三寸。
剑穗轻摇,那一片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范如玉昨夜以银簪刺指尖,血书“心火不灭”四字,笔迹未干便系于此。
台下万卒静默,只闻战马低嘶、旌旗猎猎。
辛弃疾环视三军,声音不高,却穿透百里营盘:“诸君可知今日为何集于此?非为观天,乃为问心!天若阻我复中原,我便与尔等共违天命!若尔等愿随我踏破贺兰山缺,收燕云十六州,还我汴京父老,请同呼一声!”
刹那间,万口齐应!
“愿随辛公北伐!”
声如崩山裂地,惊起群鸟蔽空。
那声音滚滚而去,撞向远丘,震得藏身其上的密探踉跄后退。
更奇者,校场四周原本被热浪扭曲的炊烟,竟随着这一声怒吼猛然挺直,如万箭离弦,笔直升腾,直贯苍穹!
老卜躲在民夫队列之中,枯手紧握铜铃,喉头滚动,眼中既有恐惧,亦有一丝诡笑。
他身旁,一名黑衣使者悄然抬手——这是信号,只要伪星图焚烧之际天色突变、风雨骤至,便是“天火反噬”之兆,届时他将高呼神谕应验,动摇军心。
而远在丘陵之巅,裴文节负手而立,青袍猎猎,眸光幽深。
他低声对随从道:“待乌云蔽日,火熄图存,天下皆知此人逆天而行,必遭天罚。”
话音未落——
辛弃疾拾起火把,火苗在他掌心跳跃,映出坚毅侧脸。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扬,火把划出一道赤虹,重重掷入柴堆!
轰然一声,烈焰腾空而起,如同巨兽张口,瞬间吞噬了那幅伪星图。
焦臭弥漫,墨迹卷曲发黑,星辰符篆在火焰中扭曲、断裂、化为灰烬。
就在此刻,天象骤变!
浓云自东南疾驰而来,转瞬压顶,遮天蔽日,白昼如夜。
狂风倒卷,吹得旗帜翻飞,火势几欲熄灭。
老卜猛地抬头,仰望苍穹,脸上绽开狞笑,嘶声大吼:“天怒焚图!将星即坠!此乃天谴——”
他话未说完,一道鼓声自高台另一侧炸响!
范如玉登台而上,白衣胜雪,手持战鼓,银簪再划指尖,鲜血滴落鼓面,殷红如梅。
她双臂高举,三击《破阵子》起调——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霆劈开混沌,穿云裂雾,竟与风势相抗!
刹那之间,风向逆转,自西而来,助燃烈火。
云层剧烈翻滚,裂开一线,一束金光自缝隙倾泻而下,正照在燃烧的柴堆之上!
火焰轰然暴涨,如金龙腾跃,灰烬盘旋升空,竟似星雨逆飞,点点闪烁,直入云霄!
全场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辛弃疾闭目而立,金手指全开。
在他的“心镜图”中,万千士卒的心跳如战鼓齐鸣,妇人们的歌声汇成潮汐奔涌,战马踏地之声如雷霆滚动……这些声音、这些意志、这些不灭的热血,竟在他识海之中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自人间升起,贯穿紫微宫垣,仿佛天地共鸣,人意通神!
他唇角微动,轻语如谶:“原来,人心即天心,众志即天命。”
三更时分,周小角狂奔至观烟阁下,浑身泥水淋漓,声音嘶哑却激越:“辛公!烟图现‘九曲归心’!十八营炊烟自帅帐为源,如江河汇海,齐指东方!从未有之合势!”(续)
浓云裂尽,天光重开。
那束自苍穹缝隙倾泻而下的金光,久久不散,仿佛神只之手抚过朱仙镇校场,将烈焰与人心一同点燃。
灰烬如星雨升腾,在晨曦中化作漫天微芒,飘向北方无垠大地。
老卜瘫跪于尘土之中,铜铃脱手,滚入焦痕边缘。
他仰头望着那焚尽的旗杆,眼中诡笑早已凝固成惊怖。
风卷残火掠过面颊,他忽地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黄土上:“我被裴文节所骗!那星图是墨画的!天根本无象!是我以药水染纸,伪作星辉流转……是他许我千金,说只要动摇军心,便可保我全家南迁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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