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罢,天未明,雨丝如织。
连日阴雨不歇,营中湿气弥漫,灶火难燃。
辛弃疾披衣起身,踏着泥泞登上观烟阁。
他立于高台,目光扫过连绵数十里的军营,眉头渐渐锁紧——左翼三营的炊烟竟蜷伏于地,如雾如瘴,散乱无根,仿佛被无形之手压住了脊梁。
那本该笔直升腾、昭示士气的烟柱,此刻萎靡不振,像是困兽伏地喘息。
“周小角!”他沉声唤道。
不多时,少年自雨幕中奔来,蓑衣滴水,怀中紧护一卷绢图。
他单膝跪地,声音却清亮:“辛公,昨夜鼓角轮值有缺。第三屯原执鼓吏染寒未愈,新补妇人尚未到岗,鼓声断了半刻。”
辛弃疾凝视远方,缓缓点头:“鼓声断,则心火衰;心火衰,则烟不起。烟非天象,乃人心之镜。”他转身下令,“速请夫人范氏,调能歌善唱之妇,入左翼三营,今夜必起《鹧鸪天》。”
周小角领命而去,身影没入雨帘。
辛弃疾伫立不动,指尖轻抚《心烟图》边缘。
此图乃他数月心血所凝,取百战之地烟形,合将士情绪起伏而成。
他曾言:“千军万马难察其心,然一缕炊烟,可照肝胆。”如今风雨困营,正是一试真章之时。
夜幕再临,云层低垂,湿冷刺骨。
忽而,一声清越女音自左翼营中响起,唱的是辛弃疾亲改词句的《鹧鸪天》: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起初声调低回,如泣如诉,似诉尽南归将士离乡之痛;继而节奏渐强,鼓点暗合,歌声昂扬而起,仿若铁甲重披,战马嘶鸣。
一时间,各营妇人相和,声浪层层推进,竟将风雨之声压下三分。
就在这歌声激荡之际,奇景骤现——左翼三营原本蜷缩于地的炊烟,竟如蛇抬头般缓缓升起!
先是袅袅一线,继而挺直如剑,最终冲破云层,笔直向天,宛如龙脊横贯夜空。
帐外,马医秦五郎正为战马敷药,忽觉身侧群马齐齐昂首,前蹄轻轻踏地,竟与歌声节拍完全一致。
他怔住,喃喃道:“马不听天,只听人……原来人声一振,连畜牲都知奋进方向。”
三日后,周小角双眼布满血丝,怀抱新绘长卷闯入中军帐。
他双手微颤,展开一幅墨色淋漓的绢图,上书九种烟形,旁注细密小字,谓之《烟曲九变图》。
“辛公请看!”他声音发紧,“直上者士气盛,斜逸者思乡,盘结者惧战,散乱者心疑,双股者将叛,环回者待变,垂地者欲逃,冲云者决死……而第九变,九曲归心者——万众合一,同生共死!”
辛弃疾俯身细览,目光忽停于一处:“右后营?今晨烟呈双股?”
“正是!”周小角急道,“两股并行,互不相融,分明是人心分裂之兆!”
辛弃疾却不惊怒,反令亲兵取来军籍查阅。
良久,他淡淡道:“此部多为新募流民,来自金境旧地,初入我营,未得信任,亦未安心。双烟非叛,乃彷徨也。”
他提笔批令:“即日起,右后营粮肉加倍,每卒增半斤熟牛肉,三日一轮宴炊。”又召军需官嘱咐:“炊事不可仓促,须慢火炖煮,香气传遍四野,方能暖胃更暖心。”
诸将不解,私议纷纷。
唯有范如玉会意,亲自督厨,令妇人们边煮边唱《破阵子》,声随香动,情随味浓。
两日后清晨,辛弃疾再登观烟阁。
只见右后营炊烟不再分裂,已合流为一股,粗壮挺拔,直冲霄汉,其势如虹,竟引得四周营烟皆随之整肃列队,北指如刃。
周小角飞奔而来,满脸惊喜:“辛公!双烟合一是真!他们……他们真的安下了心!”
辛弃疾轻抚《烟曲图》,眼中映着晨光与烟影,低语道:“烟非天象,乃心象。心若归一,何惧双歧?”
他当即命将《烟曲九变图》悬于中军帐外,令诸将每日必观,且严令:“不许问卒何想,只许看烟何形。烟动即心动,心动即兵变之先机。”
初是有人不信。
李铁头尤甚,冷笑曰:“岂有观烟断军情之理?”然不过三日,他辖下两营接连发生骚动,皆因烟形早现“盘结”“散乱”之象,辛弃疾提前调度安抚,化险于未萌。
李铁头终拜服于帐前,慨然道:“公以烟火识人心,胜过千军万马!”
自此,《烟曲图》成军中秘典,士卒亦渐觉炊烟非寻常烟火,而是军魂所寄。
然而就在这一夜,更深露重,右后营侧林深处,一道黑影悄然潜行,手中火种隐燃,目光阴冷地望向那高悬的《烟曲图》——
风,悄然转向。第294章 烟起民心书
夜风如刃,割裂林间薄雾。
右后营侧的荒草堆骤然腾起火光,橘红焰舌舔向低垂云幕,浓烟翻滚而起,初时歪斜扭结,正欲盘旋成“环回”之象——那正是《烟曲九变图》所载“待变将叛”的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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