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未停,天地间一片苍茫。
辛弃疾立于战马之前,铁甲覆身,猩红披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识海深处那幅由无数光点织就的“星火图”骤然沸腾——万千细线自南向北奔涌如潮,其中一脉自开封方向蜿蜒而至,竟如活物般搏动不息。
耳畔无风,却有声。
那是城中私语,是暗巷低语,是戍卒夜话、妇人絮语、老者叹息。
“辛公至矣……闻说他在陈州放粮赎田,不杀降兵,不焚民舍。”
“我兄长前日逃回,言道宋军过境,秋毫无犯,反开仓济贫。”
“我家原籍东平,若能南归……儿可入书院否?”——这是一句哽咽的呢喃,出自一名金军小校之口,其人在营帐角落焚烧家书,火光照亮了他眼中泪光。
辛弃疾猛然睁眼,眸中似有电光一闪而逝。
他即刻取下背上竹筒,抽出素笺,提笔疾书,字字如刀刻石:
“传令三军:缓行三日,勿鸣鼓,勿张旗。唯令百姓知——吾非为破城而来,乃为归人而至。”
墨迹未干,信使已策马而去,隐入雪雾。
与此同时,张大脚领五百义军,奉命绕行开封以东旷野。
他们不扎营,不列阵,反拆旌旗、换粗衣,扮作贩盐卖布的商旅队伍,悄然渗入南郊村落。
村中饥寒交迫,十室九空。
张大脚却不抢不夺,只命部众将盐米分赠老弱,布匹换鸡卵,孩童嬉笑围聚,竟不知来者是兵。
“听好了,”一名假扮货郎的义军低声对村正道,“辛公有令:凡举‘归’字灯者,免赋三年;凡护‘辛’旗者,赐田一顷,子孙永业。”
村正颤抖着接过一枚铜牌,上刻“归民司印”,背面一行小字:“山河未改,故土待耕。”
当夜,三十六村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点亮门灯,孩童以雪堆出硕大的“归”字于庭院之中,朝南而立,如迎亲归。
更有胆大者,在屋脊插上白布条,远远望去,宛若素幡招展。
金军巡骑闻讯而出,铁蹄踏碎积雪,欲扑灭此等“逆象”。
然而刚入一村,便见满街灯火,家家门前立人,手捧油灯,默然相视。
都头勒马良久,终未下令,只低声叹道:“扑不尽也……人心已南倾。”
返城途中,一名金军士卒悄悄藏起一块白布,塞进怀中,低语:“归家时,给娘缝面旗吧。”
消息如雪下春溪,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范如玉于中军帐内听闻百姓饥寒,当即召“归民司”诸妇议事。
她亲自督工,命人拆帐幕旧绒,合新棉赶制三百件棉衣,针脚细密,每件襟内皆绣五字:“辛门范氏制”。
“衣暖身,名暖心。”她轻声道,“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施舍,是家人归来。”
李铁头率二十亲兵,易容为流民,背负棉衣混入开封南市。
他们在粥棚外施衣,专寻孤老病残。
一名老妪得衣后摩挲半晌,忽见襟上绣字,浑身剧震,跪地嚎哭:“范娘子制衣!辛公真至矣!”
声音穿街过巷,瞬间点燃沉寂人心。
当夜,城中私语再起:“此非寇至,乃家还。”
“辛公未动刀兵,先归我心。”
“若他入城,愿开门迎之。”
而在百里之外的高台之上,陆子昭独立雪中,仰观天象。
紫微宫内,帝星微颤,其侧一道银光悄然亮起,继而扩散如网,与中原大地无数光点遥相呼应。
更奇者,豫兖之地将星连成一线,隐隐有动意;而荧惑星本居亢宿,近日竟缓缓退舍,轨迹诡异非常。
他凝神良久,呼吸渐重,忽然单膝跪雪,双手合于胸前,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
“天意……已动。”第270章 归灯如潮
大雪初霁,朔风渐息。
高台之上,陆子昭仍跪于积雪之中,衣袍尽湿,眉睫凝霜。
他仰首望天,紫微宫中帝星微明,而那道自南而来、横贯中州的银光愈发清晰,竟似一条无形之脉,将江南士气与中原民心悄然相连。
更令人惊异者,豫兖之地将星连珠成列,如龙蛇游走;荧惑本主兵祸,今却退舍避位,行迹诡谲,显非寻常天变。
“天意不助金廷矣。”陆子昭喃喃,声若寒泉击石,“将星动于野,主将失其守;荧惑退舍,国柄将倾。此非战之胜,乃命之转!”
他猛然叩首至地,额触冰雪,三拜不起:“天象昭昭,金廷将有内变!开封守将心乱神摇,不出十日,必生异动!”
飞骑踏雪南驰,捷报夜入中军。
辛弃疾正坐帐中,手执一卷《左传》,火光映照着他沉静如渊的面容。
闻讯未起,亦无喜色,唯指尖轻抚书页边缘,似在丈量千里之外人心起伏。
良久,他缓缓合卷,目光投向帐外苍茫夜色。
“天意可凭,人心才是根本。”他低语,“金人据我河山百年,靠的是铁骑强弓;我们夺回故土,靠的却是这盏盏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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