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雪未歇。
陈州城北的鼓楼久已荒废,檐角铁马在风中摇荡,声如断铃。
然今夜不同——一盏孤灯悬于楼顶,昏黄光晕穿透雪幕,竟似不灭之火种。
辛弃疾端坐鼓楼高处,双目紧闭,袍袖染霜,却浑然不觉寒意侵骨。
他识海深处,“星火图”正自奔涌不息。
非山川形胜,非营垒虚实,而是千万百姓心头燃起的一豆灯火,在他神思中连成江河。
三百村落,每户门前一灯,如星落原野;孩童执炭笔涂门板,稚嫩“归”字歪斜却坚定;猎户拆梁为炬,十里官道火蛇蜿蜒,口耳相传:“辛公夜行,不使摸黑。”更有老妪跪于门槛前焚香祷告:“愿我儿若还,亦随此军南归。”
一幅幅画面流转不绝,非探报所传,非文书所述,皆由金手指过目不忘之能,将散落民间的细碎信念织作宏图。
他仿佛听见万家低语,看见万心同向——这不是征伐之路,是回家之路。
“非我北进……”他睁眼,声音轻若叹息,却重如磐石,“乃民迎我归。”
风从北方来,卷着雪粒敲打窗棂。
楼下人影闪动,范如玉披着素色斗篷拾级而上,手中托盘盛着一碗热粥,药香微溢。
她见夫君神色清寂,眸底却有烈焰暗藏,便知他又入神游之境。
“百姓仍惧王师扰民。”她轻声道,将粥置于案上,“昨夜还有人家藏粮于井,老妇抱孙躲入地窖。”
辛弃疾颔首:“刀兵之后,畏兵如虎,情理之中。”
范如玉却不答,只唤门外妇人入内。
百名“归民司”女子列队登楼,皆着青布衣裙,背药箱、提竹篮,脸上无骄矜,唯有沉静。
她们是随军南渡的遗民妻女,如今重返故土,反成安抚之使。
“自今夜起,巡街问暖。”范如玉下令,“见灶冷者赐米,伤未愈者敷药。不必言官令,只问一句:‘灶可热?药可足?’”
更令人将安民告示编为童谣,请教坊老乐工谱曲,连夜教城中孩童传唱。
至子时三更,街头巷尾忽闻清嗓齐鸣:
“辛公来,不破门;
点灯者,皆亲人。
旧履供灯坛,野艾祭亡魂;
衣冠归故里,不教泪沾巾。”
歌声穿雪破寒,一家家门户悄然启开。
先是窥视,继而提灯出户,终至满城红布高悬门楣,墨书“迎归”二字,如血写春联。
有白发老翁拄杖立于道旁,仰望鼓楼灯光喃喃:“三十八年了……今日才算真正活着回了家。”
此时,李铁头策马归来,甲胄覆冰,须髯结霜。
他翻身下马,直趋鼓楼之下,单膝触地:“启禀大帅!哨骑北探五十里,开封南门紧闭,不见守军出巡。然城外三十里内,村村设灯坛,供野艾与旧履,祭我南归阵亡将士之灵!更有小儿持草人代尸,焚纸哭拜曰:‘叔伯兄长,魂兮归来!’”
辛弃疾起身,缓步走至栏边,凝望北方幽暗天际。
良久,他挥手召林小川:“率少年旗手百人,沿官道插‘归’字布旗。每旗间距十步,不求整齐,但求不断——如引路之魂,接我亲族回家。”
林小川领命而去。
不久,风雪中隐约可见百名少年踏雪前行,肩扛赤布窄旗,一面面插入冻土。
旗面随风翻卷,上书一个“归”字,墨迹粗朴,却是民心所铸。
陆子昭此时登楼观象,羽衣凌乱,手中铜管指向天穹。
他忽然失声惊呼:“荧惑退舍三度!紫微左垣动荡未止,客星渐隐,而将星南移之势愈明!”他转身颤指北方,“金廷将乱!乱自萧墙之内!而我境内民心如潮,已成不可逆之势!此非兵机,乃天命所归!”
辛弃疾默然伫立,目光越过千山风雪,落在那片被铁蹄践踏四十余年的中原腹地。
次日清晨,徐文昭辞行南归。
辛弃疾亲送至城郊,赠以厚礼田册,并诏许其名入太庙陪祭南归忠义录。
徐文昭含泪叩首:“某虽老吏,愿为大帅传信天下:北地未死,人心尚温。”
临行前夜,范如玉亲授一匣密件——乃徐文昭手录旧吏名册,共三百七十二人,皆潜伏金治之下,或掌仓廪,或司文书,或执教乡塾,默默等候这一日。
马车启程那刻,雪停云开。
东方微光初露,照见远处一道身影——郑州界旁,一位书塾先生率数十童子立于道侧,手捧泛黄抄本,齐声诵读:
“天下之事,以难而废者十之一,以惰而废者十之九……”徐文昭的马车碾过残雪,自陈州北门缓缓南行。
天地间银白一片,唯有车轮压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如鼓点敲在人心。
他怀中紧贴一匣密件——三百七十二名旧吏之名录,墨迹犹带陈州城头的寒气。
此去临安千里,然他心知,这并非赴朝述职之路,而是为山河重燃火种。
途经郑州界,天色将暮,风卷残云。
忽闻道旁书声朗朗,清越如泉,破雪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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