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陈州城头残雪未消,檐角冰棱垂落如剑,映着天边一抹青灰。
昨夜万家灯火不熄,今晨街巷却静得出奇,仿佛全城仍在梦中回味那场无声的重逢。
然而辛弃疾未曾歇息。
鼓楼之上,他独立窗前,披甲未卸,目光沉如古井。
一夜未眠,非因军务,而是心潮难平。
昨夜百姓焚衣招魂,哭声动地;今日万籁俱寂,反似天地屏息,待一语破晓。
忽而,脑中星火图再亮——非是战阵推演,亦非兵书回溯,而是自江南至中原的千里山河,在他识海之中徐徐铺展。
画面流转,直抵开封南郊村落:土墙矮屋间,竟有老农颤巍巍举起一方白布,上书一个歪斜却庄重的“辛”字;村口槐树下,几个孩童围坐石台,以炭条在门板上反复描摹“归”字,一笔一划,如叩首般虔诚。
更有一缕细弱童谣,穿风越岭,竟真入耳:“辛公来,灯常开;不杀人,只归家……”
辛弃疾双目微闭,呼吸渐缓。
这声音不在外界,而在记忆深处被唤醒——那是他幼时在济南乡间听过的调子,如今却被北地孩童重新唱起。
他心中明悟:王师尚在百里之外,然信义已先至民心之间。
良久,他睁眼,眸光清冽如雪后晴空,低语道:“信已先至,旗不必过城。”
此时,林小川已率百名少年出南门,每人肩扛一杆红布旗,布面无字,唯染朱砂如血。
他们奉命巡城,不入民宅,不扰市井,只于街角、桥头、井畔插布为信。
此举非为宣威,实为种念——让每一寸土地都记住:此城已归,非夺于兵戈,而还于人心。
行至北城旧校场,风骤起,吹动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林小川忽见一人独坐旗杆之下,白发披肩,眼窝深陷无神,怀抱半截断裂的宋军大纛,旗面焦黑,仅余“归我”二字依稀可辨。
“可是辛公旗至?”老卒忽然开口,声如枯木裂石。
林小川怔住,旋即肃然点头:“正是。”
老卒仰面,虽不见光,却似感知到了什么,猛然拄杖起身,以杖击地三声,震得尘土飞扬。
随即,他张口高唱——
那是前宋禁军出征时的旧号角调,苍凉悲壮,穿云裂雾。
歌声未绝,四邻门户纷纷开启,百姓奔涌而出,或抬门板,或拆篱笆,取竹竿为杆,撕床单为布,当场扎起新旗。
有人提墨笔,有人用炭灰,皆郑重写下那个字:
百旗列队,迎风而立,宛如赤焰燎原。
林小川望着眼前一幕,喉头哽咽,忽解下腰间短刃——此刀随他杀敌数阵,从不轻离。
此刻,他不用手写,而以刃尖挑布,在红布中央缓缓刻下八字:
此旗护民,不为战。
字成刹那,人群寂静,继而爆发出低低啜泣与欢呼。
一名老农颤声道:“二十年了……我们等的不是大军压境,是有人记得我们不愿做异族奴。”
与此同时,城东废庙已改作“归民司”,范如玉亲自主持,案前堆满流徙名册。
她素衣简饰,眉目温润,却自有不容置疑之威。
一名妇人携三子跪拜而来,面容憔悴,衣衫褴褛,自述十年前被掳北上,夫死于金人矿役,昨夜闻“辛公至”,连夜徒步八百里归来。
范如玉亲自扶起,命医者诊视孩童寒热,又唤吏员取出一纸田契:“此田曾属尔祖,荒废十二年,今由官府勘定,归还故后。”
妇人捧契愣住,泪如雨下。
围观百姓争相传看,皆叹:“此非官赐,是家还。”
张大脚立于门外,听着内中哭声笑语,抚须而笑,对身旁部众道:“咱们不是兵,是送信的。”
话音落下,远处鼓楼一声轻响——钟鸣一下。
全城肃静。
只见辛弃疾缓步登台,未披铠,未执令,唯手持一卷黄帛。
他望向满城红旗,又望向西郊墓碑方向,终开口:
“今日不点将,不论功,不论罪。只问一句:谁愿为亡者守坟?谁愿为归者引路?谁愿执笔录名,缝衣煮药?若有此心,即是我军。”
话音未落,已有老者拄杖前行,少年解带投册,妇人抱针线而出。
顷刻之间,百人列队,自愿充任“归民使”。
辛弃疾颔首,转身入楼,留下最后一令:
“林小川。”
“在!”
“继续巡城。红布擦尽为止。”(续)
风雪如刀,割面不息。
陈州北门之上,城楼残垣间旌旗猎猎,红布未干,血痕犹存。
辛弃疾立于垛口,披风翻卷似战袍,目光穿透漫天飞雪,直指北方——那座沉眠在寒云之下的千年帝都,开封。
范如玉悄然登楼,素衣裹身,步履轻稳。
她手中并无兵刃,唯执一方旧鼓槌,轻轻拂去鼓面凝结的冰碴与暗褐血迹。
那鼓曾鸣于守城之夜,也曾哑于降敌之时,今朝重振,声未响而意已通。
“这一程,不是开始……”她低语,声如细雪落瓦,“是归来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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