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帐,灯影微晃。
辛弃疾独坐军帐之中,案前无图无卷,唯有一盏孤灯映面。
他双目轻阖,神思却如长河奔涌,自心头直贯千里之外的陈州街巷。
过目不忘之能早已臻于化境——非止记文诵策,竟可感知人心起伏,如闻街市低语。
此刻,他“见”得清晰:北巷一老妇颤巍巍捧出油灯,置于窗台,口中喃喃:“儿在江南为兵,今夜点灯,或可见路归家。”那灯焰微弱,却执拗不灭,仿佛将半生思念都燃进了这豆火之中。
再转西街,一间破旧书塾内,七八孩童围灯而坐,就着昏黄光影抄写《美芹十论》。
笔迹稚拙,横竖歪斜,可一字一句皆工整誊录,不敢稍怠。
有小儿低声问师:“先生,辛公真会来吗?”师者抚须而叹:“此书字字为民,天理难掩,王师岂有不来之理?”
又见南坊一妇人抱子临门,望着城外方向久久不动。
怀中幼儿忽指天边:“娘,星落了。”妇人抬头,只见北斗摇光之下,一点异芒流转不息,恍若回应人间灯火。
辛弃疾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他低声自语:“原来,人心可照夜。”
帐外脚步轻响,范如玉披衣而入,发髻微乱,眼中却清明如水。
“夫君,我已遣人打听,城中百姓惧王师入城惊扰,闭户锁门,连炊烟都敛了三日。”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他们不是不迎,是怕啊。”
辛弃疾默然良久,终是一叹:“兵戈未动,民心先怯,是我等来得不够静,不够诚。”
范如玉点头,转身即出。
不过两个时辰,她已召集城外流徙妇人三百,以粗布制灯,内置松脂小烛,谓之“安民灯”。
每盏灯下悬一布条,墨书八字:“王师不入私宅,不取一物,只为归土安民。”
她亲授孩童口令:“辛公令,夜行不惊梦,晨至不叩门。”命十余幼童提灯沿城墙缓步而行,声如清泉流淌于暗巷之间。
起初,万籁俱寂。
继而,一家窗棂微启,一盏灯亮;又一家门缝透光,再添一焰。
不多时,南门内外,灯火渐次点亮,如春雷初动,唤醒沉眠大地。
一夜之间,万家自点门灯,连成一道蜿蜒灯河,由城外始,穿瓮城,入街心,直抵鼓楼旧址。
火光不烈,却绵延不绝,仿佛整座陈州正在苏醒,以光为脉,以心为跳。
城头残存守军十余人,蜷缩敌楼,目睹此景,无不震骇。
一人喃喃:“这不是迎军……这是迎魂。”另一人掷弓于地:“我家老母还在东巷,若王师真如传言仁厚,何须拒之门外?”当夜,众人悉解甲胄,归营藏械,无一人再登女墙值守。
与此同时,张大脚率义军屯于东野,原欲待命攻城。
翌日凌晨巡视,却见奇景:数十农夫正挥锄平道,老农牵牛犁田般碾压坑洼土路。
一少年扛石前行,汗流浃背犹笑言:“此路通辛公,不能再坑。”
张大脚立于道旁,久久不语。
忽挥手令部众卸下辎重:“搬石铺路,助民修道,但不得受一饭一钱。”有士卒不解,他冷笑:“你我为何而战?若踩着百姓脊梁进城,纵胜亦辱!”
话音未落,林间闪出数名衣甲残破之人,佩刀带伤,显是金军旧卒。
为首者迟疑上前:“将军……我们……未曾抵抗,也未杀戮,可容我等观望?”
张大脚仰天大笑,解囊取酒相邀:“你不战,我便不杀;你归,我便带路。”言罢痛饮一口,递予对方。
那卒双手颤抖接酒,泪如雨下,终率十余人跪地投营,愿为向导。
消息未传,气势已变。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辛弃疾立于高坡,遥望陈州南门。
城上那盏孤灯,依旧摇曳未熄,与城中万千灯火遥相呼应,宛如星河倒灌人间。
他未下令,亦无号角。
全军悄然束甲缄刃,唯每人手持一方红布,上书一个朱红大字——归。
千人缓行,足音轻如落叶。
麦浪翻滚处,红布随风轻扬,像一片沉默燃烧的晚霞,朝着那扇尚未开启的城门,静静推进。
而南门之内,灯火未熄,人心已动。
(续)
黎明未至,天穹如墨,唯东方一线微光隐现,似刀锋划破沉夜。
辛弃疾立于高坡之上,风拂铁甲,却不令其动。
他凝望着陈州南门——那扇曾紧闭经年、森然拒外的城门,此刻竟在万千灯火映照下,透出一丝温软的裂痕。
城中灯河未熄,蜿蜒如血脉贯穿街巷,自各家门户流淌而出,汇成一片静默却炽烈的光海。
那不是迎接王者的火炬,亦非犒军宴兵的华彩,而是百姓以心为薪、以愿为焰,燃起的一条归途。
辛弃疾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家灯火,看见了每一盏灯后颤抖的手、低语的唇、含泪的眼。
“原来,民心非召可得,唯诚能感。”他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如钟鸣落谷,在心底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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