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下令攻城,亦不鸣鼓催兵。
只一挥手,传令全军:“束甲缄刃,去旌偃旗,人持红布,字曰‘归’。”
千名将士默默解下佩刀,收起战旗,每人从怀中取出一方朱砂写就的红布,上书一个遒劲大字——归。
布幅不大,却如血滴坠纸,灼目惊魂。
他们列阵缓行,足音轻若麦穗触地,踏着晨露浸润的土路,朝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城门,步步而近。
风起,红布翻飞,宛如晚霞坠入人间,又似无数游子魂魄归来,无声呼喊着故土之名。
及至南门百步,忽闻“吱呀”一声,朽木般的老门竟自行启开一道窄缝。
一人白发苍然,身着褪色青袍,拄杖而出,身后数十老吏皆素服捧印,伏地不起。
为首者正是徐文昭,陈州旧吏,隐忍金政二十余载,今夜焚香祷天,率众迎王师。
“非降也,乃归统!”徐文昭声颤而清,“陈州五万口,非待将军以兵,实待辛公如归家常!此城非失,只是久别;此民非叛,唯惧不得归耳!”
辛弃疾疾步上前,双手扶起老人,力沉而情切。
“诸公受苦久矣。”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枯槁却坚毅的脸,“今日不以战胜者入,但以游子还乡之心归。”
言罢,竟不趋府衙,不点将台,反转身北望西郊乱葬岗——那里荒草萋萋,白骨零散,多是抗金义士与流离饿殍的无主之坟。
“备碑!”他下令。
不多时,石匠携粗碑而至。
辛弃疾亲执刻刀,蘸墨挥毫,于碑首镌下八字:宋民无名者之墓。
笔力沉雄,字字如钉入石髓。
他又命人取来阵亡将士名录,一一诵读,声贯四野。
百姓闻讯纷纷赶来,围跪碑前,哭声渐起,终成恸浪。
一老农携孙立于人群之外,忽扑通跪倒,抱孙儿高举:“此儿生于北地,从未南渡,我为其取名‘望南’,日日教他指江而拜!今见辛公,如见家门!”
范如玉策马而至,见童子单衣薄裳,寒风中瑟缩,当即解下身上狐裘披风,覆于其身,俯身轻语:“从此不再‘望南’,已在归途。”
童子仰面,泪光盈睫,却笑了。
当夜,全城灯火不熄。
家家门前设香案,供米酒、野艾、旧衣、断剑,祭奠亡亲,遥招魂魄。
有妇人焚夫遗甲,喃喃:“君若在天有知,今夕王师已至,故乡重光。”哭声随风四散,竟使星月黯然。
远在城东林丘之上,陆子昭独立观星。
紫微垣中,将星熠熠,连芒直指豫兖之地。
他仰首良久,忽叹:“气运已动,开封之门……松矣。”
而此时,辛弃疾独坐残城鼓楼,窗外万家灯火,如星落人间。
他提笔欲书,终未落墨,只对身旁亲兵低语一句:
“明日,让孩子们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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