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誊抄房,烛火昏黄,灯花爆了三回。
周文亮伏案执笔,指尖冰凉如铁。
他盯着那道尚未钤印的诏书底稿,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纸面上,“专征河北”四字赫然在目,墨迹未干,龙蛇腾跃,正是御前拟旨的标准体例。
可他的喉头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昨日韩党亲信夜访私宅,一锭五十两银铤无声落于案上,外加一句:“大人若识时务,便知‘专征’二字,祸连九族。”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笔尖已偏移轨迹。
“专征”抹去,改作“节制诸路”。
字形尽力摹仿中书舍人口传的御批笔意,然腕力虚浮,转折生硬,尤以“制”字末钩拖沓失度,竟似病柳残枝。
他又取出一方私藏伪印,蘸了特调淡朱砂,对准骑缝处轻轻一按——这印色比宫中正品略浅一分,非精察难辨,却是韩党经营多年、专为篡改机要文书所备的“影印”。
盖毕,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却不知背后衣衫早已湿透。
门外,李六儿靠墙而立,双耳紧贴门板。
他是小黄门,职卑言轻,却有十年宫中行走的眼力。
方才偷窥缝隙,正见周文亮换字盖印,手抖如风中秋叶。
他心头剧震,却不敢动容。
待周文亮吹干墨迹,转身入内室更衣,李六儿迅速从废纸篓中抽出一页揉皱的草稿,正是原版“专征”诏文残片,墨痕清晰,御纸特有的云纹暗章完整无缺。
他将其飞快藏入袖中夹层,低首退走,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礼部仪仗出宣德门,八百里加急诏书由金牌驿马疾驰南下,直赴江州帅府。
沿途州县焚香设案,迎拜天宪,谁人知晓,那一卷黄绢之内,山河之重已被悄然削薄?
江州城,秋雨初歇。
辛弃疾立于帅府正堂,披甲未解,眉宇间积郁沉雷。
中军官捧诏而入,鼓乐齐奏,三跪九叩。
他整冠肃容,亲自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起初尚稳,至“命尔节制沿江诸路兵马”一句,声调骤滞。
范如玉立于屏风侧,目光如针,倏然钉在“节制诸路”四字之上。
她自幼随父习鉴文书,通晓宫中典制,此刻一眼看出破绽:此四字体态拘谨,毫无诏书应有的恢弘气度;更关键者,印泥色泽偏橘,不似御前用的纯朱砂胭脂印油,且印文边缘略有模糊,似曾二次补拓。
她不动声色,缓步上前,借奉茶之机低语:“夫君,此‘制’字钩画迟疑,非出自同一人手。纸亦不同——前段为贡品澄心堂纸,后段纹理略粗,恐是临安坊间仿造。”
辛弃疾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将诏书卷起,挥手退众。
堂中唯余亲兵头领李铁头一人。
不过半炷香工夫,李铁头翻身上马,率两名斥候悄然返京,密探临安动静。
当夜三更,帅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十二员将领齐聚,皆是曾随辛弃疾平茶寇、剿蛮乱的老卒悍将。
案上酒未温,肉未切,气氛凝如铁石。
辛弃疾端坐主位,缓缓取出那道诏书,当众展开。
一字一句,重读全文。
至“节制诸路”时,忽听得“铮”的一声龙吟——腰间宝剑出鞘三寸,寒光映面!
众将骇然抬头,只见他眼中怒焰滔天,猛然起身,剑锋横扫,“唰”地斩下诏书一角!
帛裂如裂山河。
碎片飘落火盆,瞬息燃起熊熊烈焰,映得满厅人脸庞赤红,宛若浴血沙场。
“此非天子本意!”辛弃疾声震屋瓦,“乃奸佞惧我掌兵,畏我复土,故篡改诏令,夺我实权!他们以为,削一字,便可缚我手脚?毁一印,就能熄我壮志?”
他掷剑入鞘,双手高举残诏,如擎日月:
“我辛某人,受命于民心,非受命于伪诏;托付于忠魂,非托付于权谋!今日此诏虽裂,然天命不裂,大义不裂,北伐之心更不裂!”
厅中死寂,唯有火焰噼啪作响。
片刻后,一名老将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捶胸高呼:“愿随统帅,裂诏为信,以血开路!”
“愿随统帅,裂诏为信!”
十二将齐跪,声震屋瓦。
辛弃疾环视诸将,缓缓抚剑而立,目光穿窗而出,直指北方苍茫夜空。
庐州、寿春、汴梁……那些沦陷的城池,在他心中早已化作不灭烽火。
三日后,江州启程。
不待朝廷再颁新命,不问前方是死是生。
而此时,临安城外,一道黑影策马冲破晨雾。
李六儿身披蓑衣,怀揣密信,不顾追兵箭矢,拼死奔向长江渡口。
帅府灯下,范如玉正就着烛光,细细比对一封旧日奏章与那道残诏的纸纹。
她的指尖忽然一顿。(续)
江州渡口,天光未明,寒露凝霜。
江风自北而来,裹挟着铁甲与旌旗的肃杀之气,在千艘战船之间穿行呼啸。
水师已列阵待发,艨艟连绵十里,刀枪如林,弓弩压弦,只待一声令下,便破浪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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