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百姓扶老携幼,提灯焚香,跪拜于道旁,目送王师出征。
那一盏盏油纸灯笼,随风摇曳,汇作一条蜿蜒火龙,仿佛将整条长江都点燃了。
帅船上,辛弃疾披玄甲、束金带,外罩素色鹤氅,腰悬龙泉古剑。
他立于船首,目光沉静如渊,却似藏万马奔腾。
昨夜三更,李六儿浑身湿透、血染衣襟,自长江南岸冒死登舟,双手捧出那封揉皱的废稿——正是周文亮誊抄时遗落的原版诏书草稿,“专征河北”四字赫然在目,笔力雄浑,墨色饱满,纸为御用澄心堂贡纸,云纹暗章清晰可辨。
范如玉彻夜未眠。
她燃烛细察,以多年随父掌文书的经验,逐一对比:笔迹出自中书舍人亲笔誊录体,转折间有“蚕头燕尾”之韵;墨汁乃宫中特供松烟乌金,遇火不焦而泛青光;纸纹经纬细密,与临安内府库存样本完全一致。
再观残诏原件上的“节制诸路”,笔锋虚浮,墨色偏灰,纸张接缝处纹理错位,印泥色泽浅淡如尘——确系人为篡改无疑。
“原来如此。”辛弃疾抚剑长叹,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庙堂之争,不止于言,更在于字。一字之易,可夺兵权;一印之伪,能误国运。”
他不再犹豫,命亲兵连夜拓印百份,加盖私印,遣快马分送沿江七州郡县:“凡我百姓,皆知此诏何人所改,何人阻我复土大计!”檄文附录真伪对照图样,直言韩党爪牙周文亮受贿篡诏,欺君误国。
一时之间,舆论沸腾,士民激愤,茶肆酒楼皆传“裂诏将军”之事,民心所向,已非朝堂所能压制。
三日后,朝阳初升,江雾渐散。
忽闻岸上传来急促马蹄声,烟尘滚滚自南天而来。
一骑黄幡高举,金牌坠马,乃是朝廷信使星夜疾驰至此。
其人滚鞍下马,高呼:“圣上有诏——辛弃疾专征河北,诸将听命,违者斩!钦此!”
众将愕然,面面相觑。
有人喜形于色,以为天眷重归;有人冷笑摇头,知此诏迟来三日,已是追认之势。
唯辛弃疾不动。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道姗姗来迟的黄绢诏书,眼中无喜无悲,唯有苍茫如雪的决绝。
片刻后,他挥手示意:“悬于桅顶。”
李铁头领命,取诏书以金绳系之,高挂帅船主桅顶端。
黄幡猎猎,迎风招展,宛如一面战旗。
随即,辛弃疾拔剑出鞘,北指苍穹。
剑锋所向,千舟齐鸣,鼓角震野!
“兵符已至,然我军早已出发——”
他声如洪钟,响彻江面:
“这一战,不是奉诏,而是归来!”
号令既下,万橹齐动,战船离岸,如怒龙破浪,直趋江北。
两岸百姓焚香叩首,灯火不熄,竟延绵数十里不绝。
范如玉立于船头,手中紧握那片被火焰燎去一角的残诏,指尖轻抚断裂边缘,低声呢喃:
“从今往后,不是君授我权,是我替君守土。”
晨光洒落江心,映得铁甲生辉,剑影如练。
大军东行不过三日,京口道上烽烟隐约可见。
而就在此时,前方斥候飞骑回报,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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