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界内的雪下得急,破庙残檐上的冰棱坠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
阿霓的斗篷沾了雪,发梢结着白霜,却似浑然不觉,只将怀中帛书往流民堆里又送了送。
王大柱,原籍大名府,妻儿失散于靖康之乱。她指尖抚过帛书上的墨迹,声音比北风还清亮,今其侄在临安织坊务工,月俸三钱,愿归认亲——
围坐的流民里响起抽噎声。
最前排的老丈佝偻着背,枯树皮似的手攥住破袄前襟,浑浊的眼珠映着帛书:我儿...我儿名唤阿保。他喉咙里滚着呜咽,靖康年他才七岁,被金兵掳走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糖饼...
阿霓蹲下身,将帛书轻轻搁在老丈膝头。
雪光透过残墙豁口照进来,恰好落在王大柱三个字上。她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暖,江南有间屋子,专收北地人的名字。
您说阿保,我明日就托人往临安送信——
小娘子莫诓我。老丈颤巍巍摸向帛书,指腹擦过字迹,像在摸亲儿的脸,当年我逃到真定府,见官差撕了半墙的招抚榜文;后来去彰德府讨饭,又听兵丁说南人忘本...可您这帛书...他突然哽住,眼泪砸在帛书上,晕开一片墨痕。
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挤过来,怀里的婴孩裹着破布,正攥她的手指啃。我男人姓周,她声音发颤,建炎三年在滑州战死,头...头被挂在城墙上。她掀起孩子的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月牙疤,这是他走前用火折子烫的,说若见南军,凭这疤认爹
阿霓伸手碰了碰那道疤,凉得刺骨。
她解下自己的狐皮围脖,轻轻给孩子裹上:周大哥的名字,我今晚就写进《归正录》。
等王师北定那天,滑州城头要立块碑,刻满咱们北地人的名字——
闭嘴!破庙外突然炸响马蹄声。
三个金兵策马冲进来,马刀在雪地里划出寒光,南人细作!
流民们瞬间缩成一团。
老丈慌忙将帛书往怀里塞,却被金兵一马鞭抽在手上,帛书地摔在雪地里。
阿霓扑过去要捡,被金兵揪住后领提起来,马刀抵住她咽喉:说!
谁派你来的?
我...我是走亲戚的。阿霓声音发颤,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
她瞥见老丈正用脚悄悄勾帛书,妇人将孩子塞进草垛,自己挡在前面。
走亲戚?金兵扯下她腰间的铜铃,这刻着二字,当爷不识字?他扬起刀背要打,忽听庙外传来喧哗。
几个流民抄起断砖、木棍冲上来,老丈举着冻硬的炊饼砸向金兵面门:放了小娘子!
混乱中,阿霓趁机弯腰捡起帛书。
她看见老丈额角渗血,妇人的破袄被刀尖挑开,却仍死死护着草垛里的孩子。她喊了一声,转身冲进雪幕。
金兵在后面追,马蹄声踏碎了满地狼藉。
阿霓跑过结冰的河沟,拐进一片枯树林。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将帛书藏进树洞里,又用雪仔细盖住。
喘息间,忽闻远处传来梆子声——是流民们在敲破盆,引开金兵。
她抹了把脸上的雪,对着树林深深一拜:伯叔们,阿霓记下了。
燕京郊外的客栈里,完颜延寿掀开窗纸一角。
月光下,两个金兵正将书生往马车上拖,书生的青衫被扯得稀烂,怀里掉出半页纸。《寻亲录》!金兵头目用刀尖挑起纸页,李元吉,燕京太学旧生,母亡未葬——好啊,连太学生都敢通南!
延寿攥紧腰间的短刀。
他本是金廷密探,两年前被辛弃疾的策反信打动,从此成了南归信使。
此刻他望着书生被拖走的背影,喉间发苦——那半页纸他见过,正是阿霓抄的《归正录》副本。
等金兵走远,他溜出客栈,蹲在雪地里捡起纸页。
月光照在母亡未葬四个字上,像一把刀扎进他心口。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若有机会,替娘看一眼南边的春山。
纸页被他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他摸出火折子,在雪地里焚了纸片。
火星子溅在雪上,腾起几缕黑烟。你们记的不是名字,是人心。他低声说,哈出的白气裹着苦涩,可这人心...比刀枪还烫。
汉阳帅府的烛火映着军报。
辛弃疾捏着羊皮卷,指节发白。阿霓三日录遗民四百一十三人,立归正碑七座。他重复着军报内容,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好,好得很。
范如玉端着药盏进来,见他眼底血丝密布,轻声道:先用些参汤,当心熬坏了身子。她伸手替他理了理乱发,指尖触到他鬓角的白发,心头一酸——这三年,他从转运副使做到北伐统帅,两鬓竟已染霜。
如玉,你看这。辛弃疾展开一卷新刻的碑文,凡北地来归者,皆为吾民,不问出身,不究过往。他抬眼望她,目光灼灼,从前我们用刀枪破城,如今要用名字破心。
范如玉接过碑文,指尖抚过不问出身四个字。
她想起去年在赣州,有个归正兵因曾给金兵喂过马,被同僚排挤。可令军中北籍将士写家书,她突然说,由义军代传至边境,题头皆书江南辛元帅代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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