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城头的晨雾裹着寒气渗进箭楼,辛弃疾立在箭窗边,指节因握得太紧,在《寻亲录》新抄本上压出浅痕。
卷中“张六娘,原籍许州,流落蕲州织坊,愿归故里”一行小字被他反复摩挲,墨迹未干的地方渐渐洇开,像一滴未落的泪。
“李铁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晨雾更沉。
先锋营校尉正蹲在墙角啃冷馍,闻言慌忙起身,油渍蹭了甲胄一片。
“末将在!”
“传令各义军据点。”辛弃疾将抄本递过去,指尖扫过张六娘的名字,“凡遇北地遗民,不论老幼,皆录其名、问其愿。立‘归正碑’于道旁——”他抬眼时,眼底有星火在烧,“不为招兵,只为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李铁头接过抄本,粗粝的指腹触到纸页上的墨迹,忽然想起前日在江边见到的老妇。
那妇人蹲在沙滩上,用枯枝在沙里画“汴梁”二字,画了又抹,抹了又画,最后哭着说:“我儿要是活着,该记不得家乡模样了。”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明白眼前这卷纸不是简单的名录,是根线,一头系着江南,一头系着北地断了三十年的魂。
“末将这就去!”他攥紧抄本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挠了挠后脑勺,“原来打仗,也能打得这般温厚。”
辛弃疾望着他跑下城楼的背影,嘴角微扬。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上箭楼,吹得案头烛火忽明忽暗,却吹不灭他掌心里那团热——那是昨夜军帐外,千万声“归”字凝成的热。
北境雪原的风比刀刃还利。
“夜枭”完颜延寿裹紧玄色斗篷,怀中的小灯仍有余温,灯身“汉阳军祠”四字被他摸得发亮。
他踽踽独行,靴底碾碎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响,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中都街头跟着说书人学念“王师北定中原日”时,脚下踩的碎冰。
“老东西!交不出粮就交命!”
粗哑的喝骂撞进耳朵。
完颜延寿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破村的晒谷场上,金兵正用皮鞭抽打着佝偻的老农。
老农的棉衣被抽得绽开棉絮,像朵开错季节的棉花,他却仍死死护着脚边半袋糙米:“这是留给孙女儿的……她发着烧呢……”
“孙女儿?”金将甩了甩鞭上的血珠,狞笑,“等南蛮子打过来,你孙女儿连骨头都剩不下!”皮鞭再次落下,老农闷哼着栽倒,糙米撒了一地,被马蹄踩进雪里。
完颜延寿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指节发白。
他原是金国细作,专探宋军虚实,可自那日在汉阳城下,见辛弃疾放他北归时说“你带回去的不是情报,是人心”,他便觉得心里有块冰在化。
此刻看着金兵的皮鞭,他忽然想起在汉阳军祠见过的一幕——范夫人带着军属给伤兵喂药,有个小卒疼得直抽气,她就变戏法似的摸出颗蜜饯:“甜的,咬着就不疼了。”
“小郎君,你找谁呀?”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他的思绪。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躲在柴堆后,冻红的鼻尖上挂着清涕。
完颜延寿蹲下身,放软了声音:“阿妹,此地归何官管?”
“燕京来的大人说,南人要来抢地,我们得交三成粮。”女娃吸了吸鼻子,指了指晒谷场,“可我阿爷说,南人有糖人,有绣着牡丹的衣裳,还有……”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能让人哭的诗。”
完颜延寿喉咙发紧。
他摸出怀中的文牒——那是辛弃疾亲手写的,除了通行凭证,边角还多了八个小字:“江南记名,守家待归”。
他起身走向村口的枯树,将文牒往树缝里一塞。
风卷起文牒一角,“江南”二字在雪地里忽隐忽现,像盏未灭的灯。
军祠的香火飘进后殿时,范如玉正看着阿霓为兄长牌位拂尘。
少女的指尖在“范如山”三个字上停留,眼眶泛红——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三年前在宿州战死,尸骨至今未寻。
“阿霓。”范如玉轻手搭在她肩头,“你愿随义军北行,寻其他遗民亲族否?”
阿霓猛地抬头,眼里有光在跳。
她自幼随父在北地经商,能说七八个州府的方言,去年被金兵掳到江南,是范夫人带人从奴隶市场将她救出。
“我识得北地方言!”她抓住范如玉的手,“若能带话回去,说江南有人记我们名字,或许……或许他们就不怕了。”
范如玉望着她发亮的眼睛,想起昨日在城门口见到的流民——有个老秀才攥着半本《论语》,哭着说:“我儿子在北地教蒙学,要是知道南朝还在念圣人书,该多欢喜。”她转头对随侍的绿芜道:“备马车一辆,帛书十卷。”又取过笔,在帛书封皮写下“归正录”三字,“阿霓,你便做这‘南风使’,随义军巡边宣讲。”
阿霓郑重接过帛书,指尖触到“归正”二字,忽然想起兄长临终前的话:“阿霓,要等,等南朝来接我们回家。”她用力点头,发间的银簪在香火里闪了闪,像颗未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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