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帅府的烛火在四更天里忽明忽暗。
辛弃疾搁下朱笔时,笔锋在疏文末尾拖出半道血痕——那是他握笔过久,指节抵着案角渗的血。
外间脚步声渐近,门帘被冷风掀起一角,带进来衙役粗重的喘息:“大帅,人已带到公堂。”
他理了理腰间玉带,玄色官服在烛下泛着沉铁般的光。
范如玉从后堂转来,手中捧着个桐木匣,匣盖未合,露出半卷泛黄的账本:“户部乾道八年至淳熙三年的转运司账册,我让人比对了三个州县的民间抚恤底簿。”她指尖掠过匣沿,“十七种巧立名目,都在里头。”
公堂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凉。
阶下跪着个灰袍主簿,发冠歪斜,额角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哪个草垛里揪出来的。
见辛弃疾掀帘而入,他膝头一软,重重磕在地上:“下官冤枉!往年转运司拨银,哪回不扣三成耗损?徐大人在时,您做湖北转运副使,难道没见过这规矩?”
烛台上的牛油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辛弃疾立在公堂中央,目光扫过主簿发颤的肩头:“你可知徐知俭克扣的是淮西阵亡将士的安家银?可知那三成耗损,是二十户遗孀的棺材本?”他抬手指向范如玉手中的桐木匣,“范娘子,取民间账本。”
范如玉将两本账册摊在公案上。
左边是户部底册,“湖北路抚恤银”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三千两”;右边是安陆县递上来的“实发记录”,墨迹模糊的“八百六十两”歪在纸页右下角。
主簿的喉结动了动,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深灰的圆斑。
“耗损、折价、调运费、文书费……”范如玉指尖划过十七行朱笔批注,每点一处,主簿的身子便矮一分,“去年冬天,德安府王铁柱战死,家中老母领银时,账上写着‘雪路难行,折银五钱’——可当日德安根本没下雪。”她合上账册,“这些‘规矩’,你还要辩吗?”
主簿突然瘫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哭嚎:“下官也是天命难违!转运司每年都要……”
“住口!”辛弃疾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烛台摇晃,“今日起,再无转运司‘规矩’。”他从袖中抽出道黄绢,“阵亡抚恤、军粮供给,皆由户部直颁州县。州县但行查核,不得经手一钱!”话音未落,范如玉已将那十七本旧账投进火盆,焦黑的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公堂,像一群黑蝶撞在灯笼上,“噼啪”烧作星子。
外头突然传来喧闹。
门役掀帘来报:“大帅,城门处聚了上百百姓,捧着香案说要谢您断了蠹根。”辛弃疾掀帘望去,月光下,数十盏灯笼连成一条火龙,“辛公”二字被喊得山响。
范如玉望着火光里的纸灰,轻声道:“断了旧根,才能立新枝。”
三日后,范如玉带着阿言的快马队出了江州。
她骑在马上,怀里揣着本新制的《抚恤直颁名录》,每一页都写着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应得银数。
到安陆县时,县令站在县衙门口,抱着个铜印直摆手:“没有转运使印信,这银我不敢接!”
阿言翻身下马,将名录往高台上一竖,扯着嗓子喊:“赵大柱,安陆张家村人,战死颍州,抚恤银十两!”台下人群突然炸开,一个白发老妇跌跌撞撞扑上来,指甲抠着高台的砖缝:“我儿名字!我要银子!”范如玉挥了挥手,阿言从马背上取下个木盒,十两纹银“当啷”落在老妇掌心。
县令的脸白得像张纸。
当夜,他跪在帅府送来的信匣前,把那方转运司铜印擦了又擦,随信附上的表章里,“罪臣”二字浸着墨汁,晕开好大一片。
与此同时,李铁头的先锋营到了随州。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荒草丛里半埋的犁耙,又看看不远处持械守田的农夫——他们手里的锄头都磨得发亮,显然常用来当武器。
“去,把甲胄卸了。”他对亲兵说,“换身粗布短打,借老乡的牛。”
三日里,先锋营的兵丁们跟着老农学扶犁,晒得黝黑的脊背淌着汗,把二十亩荒田翻成了松软的黑土。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年凑过来,盯着李铁头沾满泥的裤脚:“将军也种地?”李铁头抹了把脸上的泥,笑出两排白牙:“仗打完,我就是农夫。但若有人抢你粮食——”他拍了拍腰间的断刀,“我必提刀回来。”
当夜,随州的村头亮起了火把。
农夫们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互相传递着话:“将军都下地了,咱们还怕啥?”消息像长了翅膀,隔天便飞到邻村,“护田队”的旗子插遍了江北。
帅府的议事厅里,诸将围着地图争论。
“大帅,襄阳城防松懈,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偏将王雄拍着桌案。
辛弃疾指节叩了叩地图上的“襄阳”二字:“民心虽正,民生未复。我大军压境,百姓既要供粮又要避战,反添负担。”他望向李铁头,“铁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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